“在下的毯子不慎滑落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多少情绪,但那微微垂下的眼睫,却泄出了一丝难堪的无力。
沈听珠了然,心头那点疑虑暂时压下,她忙上前一步,弯下腰,动作轻柔地将毯子拾起,帮他拢在木轮椅上。
就在此时,回廊的另一端,赵玉琮一路追来,寻到此处,见沈听珠,他心头一松,眼底几乎要漾出欢喜来。
可下一瞬,只见沈听珠正俯身凑在裴之巽的木轮椅旁,两人挨得极近,她一只手正体贴地替裴之巽整理着膝上的薄毯,裴之巽微微仰着头看着她,嘴角噙着笑意,二人之间,竟有几分说不出的亲昵。
裴之巽似乎有所觉,慢条斯理地将薄毯仔细理好,然后,抬眼,目光精准地越过沈听珠的肩头,直直地投向回廊入口处僵立的赵玉琮。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撞,裴之巽的嘴角,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绝非笑意,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挑衅和宣告。
沈听珠并未察觉身后赵玉琮骤变的脸色,也未曾留意裴之巽与赵玉琮之间那无声的交锋。她看着裴之巽苍白清寂的侧脸,想到鬼市一事,她话到嘴边,转了个弯,鼓足了勇气,斟酌着问道:“举手之劳,六郎不必客气,只是四娘有一事冒昧,近日你可曾出门?或是去过些特别之处?”
这话问得突兀。裴之巽眸子沉寂,里面没有疑惑,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带着某种了然却又无比薄凉的平静,他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落在自己盖着薄毯,毫无生气的双腿上。
“四娘说笑了。”他的声音低哑下去,说出的字像是熬久的苦药汁,既苦又废,“我这等残躯,囿于方寸之地已是寻常,何谈出门?更遑论……去什么特别之处了。”
那特别之处四个字,他念得极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自嘲。
沈听珠心头猛地一刺,顿觉失言,她那点试探的心思,在裴之巽这直白得近乎残忍的伤疤面前,皆是多此一问,所有关于鬼市的疑问再也无法宣之于口,她慌忙开口,想要解释,声音却哽住了,只觉得脸上火辣辣:“是我失言了,我……”
水风穿廊而过,带着荷花的初香,绕在沈听珠和裴之巽身上,停了又停。
*
夏花姹紫嫣红,芳草新绿如茵,沈听珠心头空落落的,别了裴之巽,漫无目的地沿着回廊走了几步。
“沈四。”
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沈听珠脚步一停,不用回头,也知是谁,她回身对上赵玉琮,只见他紧抿着唇,眼眸里翻涌着受伤之色,沈听珠心头那股憋闷了许久的委屈和怒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世子有何贵干?”她想绕过他,手腕却被赵玉琮一把攥住。
他的掌心滚烫,力道不轻,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沈听珠挣了两下没挣开,更是气急,抬头狠狠瞪着他,眼圈泛起了红。
赵玉琮被她这态度刺得心头一痛,方才目睹她与裴之巽亲近的画面灼烧着他的理智,他向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她,声音紧绷,又略有醋意:“你与那裴之巽……方才在廊下,那般亲近,是何道理?”
“赵玉琮!你胡吣什么?!”沈听珠甩开他的手,清亮的眸子里燃着怒火,“你以为谁都与你一样?!惯会勾三搭四,用情不一,今日是十五娘,明日是那些围着你说笑的女娘,后日还不知是谁,你……”
沈听珠顿住,心头那个最深最痛的刺被自己亲手翻了出来,想到阿姊,想到他与薛意薇,与众女娘,气得浑身发抖,“阿姊一片真心,可你呢?你可曾珍重过半分?你还四处招惹,处处留情旁人!你…你简直……!”
沈听珠只觉心口疼得发麻,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赵玉琮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阿姊二字砸得懵了,眉峰紧锁,脸上尽是茫然与困惑,还有被冤枉的怒火,“什么阿姊?什么真心?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何时辜负过谁的真心?你休要把莫须有的罪名扣在我头上!”
他上前一步,逼近她,带着逼人的气势,“自春狩那日,你便处处古怪,躲着我,避着我,与我别扭,今日更是……你倒是与我说清楚,到底为何?!难道……”
他脑中闪过送出的白狐皮和花灯,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带着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试探,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哑下去,“难道,你对我……”
“因为我讨厌你!”沈听珠吼出声,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汹涌地冲出眼眶,“我不想与你一道,更不想见你,今后你离我远些,越远越好!”
赵玉琮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后半句“并无半分情意”还未出口,方才的急切试探,甚至那一丝隐秘的期待,都被沈听珠击得粉碎,尖锐的痛楚烧掉了他所有的理智和耐心。
“……好。”
赵玉琮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这一个字,他深深看了沈听珠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痛楚,有失望,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死寂,“好……好!讨厌我是吗?不想见我是吗?沈听珠,如你所愿,我走,我这就走!从此……再不来碍你的眼!”说完,他决绝地大步离去,很快便消失在回廊的转角。
沈听珠看着他的背影,那强撑的倔强如同被抽干了力气,瞬间崩塌,巨大的委屈和心痛排山倒海般袭来,她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廊柱,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进臂弯,无声的泪水很快浸湿了衣袖。
赵玉琮疾步走出很远,胸中那股郁气越积越沉,心头的怒意痛楚更未平息,反而愈演愈烈,他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最终彻底停住。
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怎么能……怎么能就这样丢下她走了?她方才那样生气,那样委屈……万一……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赵玉琮狂奔回去,可待他气喘吁吁地跑回那处回廊下时,已是空空如也。
赵玉琮茫然四顾,颓然地靠在一旁的廊柱上,抬手狠狠揉了揉眉心。
*
夜幕低垂,喧嚣了一日的生辰宴散尽,各回了各家,知福园里静悄悄的,只有挂在檐角几盏灯在夜风中轻轻摆动,投下昏黄孤寂的光影。
沈听珠合拢房门,挥退了欲上前伺候的商秋,她踉跄着走到床边,直挺挺地扑倒在柔软的锦被之上,白日里的所有在这一刻轰然倒塌,沈听珠将脸深深埋进被褥里,再也抑制不住,闷声痛哭起来。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雨点敲打着窗棂,如同天地都在陪她一同呜咽。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干哑,眼睛肿痛,剧烈的抽噎才渐渐平息下来,屋内一片死寂,沈听珠慢慢坐起身,走到窗边的书案前,点起烛火,铺开一张薛涛笺,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
千言万语,万般心绪,堵在胸口,她蘸了墨,手腕微动,一行行字迹浮现纸上:“尊前拟把归期说,欲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笔走至此,已是力竭,最后一句,她几乎是耗尽最后一丝心力,颤抖着写下:“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写完最后一个字,手腕一软,笔啪嗒一声掉落在案上,滚了几滚,留下一道刺目的墨痕。
她怔怔地看着笺上那几行诗句,仿若看到了自己那颗被反复揉搓、碾碎的心。
沈听珠骤然将纸笺揉成一团,用力掷向别处。
纸团无声地滚落,隐没在阴影里。
烛火在雨声中摇曳了一下,终是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