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永祯帝览毕案卷,龙颜震怒,朝野哗然。
东宫内,太子赵明乾端坐在软榻上,笑着对赵玉琮道:“衍恕此番雷厉风行,三日勘破这等惊天大案,实乃国之栋梁。我明日便奏明父皇,为你加官进爵。”
赵玉琮面上却无半分喜色,只淡淡道:“殿下谬赞。臣总觉得此事太过蹊跷。钱满仓明知自己是同谋,一旦事发难逃死罪,怎会轻易做出这等玉石俱焚的蠢事?他一介商贾,最是精于算计,若非有人在背后点拨,断不会走这一步险棋。这背后……恐另有推手。”
赵明乾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另有所意道:“衍恕,你我都清楚这背后究竟是何人所为。水至清则无鱼,王堎既已伏法,又何必再深究呢?”
赵玉琮不好再言,只得告退。他心悬沈听珠之事,顾不上回府歇息,径直催马赶往大理寺,命人掌灯,将案卷铺于案上,从头细看。
朱涣道:“这篇文章用馆阁体写就,笔法圆熟,绝非一日之功。只是细看文气,前半段论匠籍积弊还算平实中正,后半段却陡然变得言辞激切,多有犯上之语。沈四若是依此作答,便是自毁前程,若她不写,只要在贡院上搜出这支笔,照样能定她的罪名。”
白僧贞道:“不错。这字摹得极像沈四娘的手笔,却故意留下这些犯上的话头,这哪里是寻常的栽赃陷害,分明是一石二鸟的毒计——既要断了沈四娘的仕途,还要借这篇文字,给她扣上妄议朝政的罪过。”
赵玉琮不语,将案卷凑近烛火,又从腰间革囊内取出一枚水晶磨制的圆片,他对准那篇范文,逐行细观半晌,方才开口:“关键在那支笔。考生入场,所有考具都由监场官统一收存,锁入百工坊库房,钥分三把,分掌于监场官、坊正、库吏三人之手,缺一不可开库。能在这中间动手脚调换纸笔,要么是三人中有人通同作弊,要么是有人能避开三钥之限、另辟蹊径入内。管既在考具库中存放,其间何人可以进出,何时进出,须得一一查实。”
话音未落,门外侍卫近前报道:“世子,渚匠工到了。”
三人连忙起身迎出,就见渚晏一身青布长衫,肩上挎一个磨得发亮的牛皮工具袋,腰间挂一柄竹节铜尺,他面上疲倦,显然是一路急赶而来。他见了众人也不及寒暄,直问道:“事情老夫在路上已听了个大概,那篇文章呢?还有那支藏了纸的缠纸笔,可否容老夫一观?”
朱涣忙命人将两样证物取来。
渚晏先是拿起那几页薄纸,对着烛火逐字逐行地看,又凑近鼻端嗅了嗅,眉头微蹙。他手指沿着缠纸笔管壁内侧、接口处反复摩挲。又向朱涣讨清水一碗,将笔管接口处浸入片刻,取出细观水面——水中无油花泛起,唯见一层极细的灰白粉末沉于碗底。
渚晏点了点头,以指尖沾取少许粉末,搓了搓,凑近鼻端一嗅,道:“鱼鳔胶,以白芨粉调色,色白而黏,干后入水不泛油,正是上等制法。”
“这纸是上好的桃花纸,薄如蝉翼,正适合卷藏。墨料是上好的松烟墨,却掺了一丝极淡的青黛之气,此物多用于翰林图画院供奉绘制青绿山水图时,寻常工史鲜少接触。且这笔力……形似而神乏,应是临摹高手所为,却非小四亲笔,小四行笔惯用提转,笔锋灵动,这字转折处却全是顿笔,刻意模仿,反失自然,应是个临摹高手所写,绝非小四的亲笔。”
他又拿起那支缠纸笔,“缠纸笔本是寻常物,但你们看这管壁内侧,有明显的刀刻痕迹,接口处胶色新旧不一,旧胶呈琥珀色,新胶尚带浅黄,分明是被人拆开过,把纸塞进去又重新粘好的。这胶虽是普通的鱼鳔胶,但能拆得这么平整,粘得这么严实,没有一点毛边,不是常年跟竹木胶漆打交道的老手,绝对做不到。”
“更有一处,管壁内侧刀痕方向皆自右向左、自上而下,深浅均匀,每一刀间距约半分,显是右手持刻刀、刀口向外、以拇指推刀背发力。此乃治笔匠人拆管惯用的推刀法,专用于剖竹取管。”
赵玉琮眼神一凌,“看来你这栽赃的东西来头不小。”
渚晏肯定地点头,“写字与改制缠纸笔恐怕不是同一个人。能写出这笔字的人,腕力灵巧,指腕配合极熟,当是常年执笔的书画高手,能拆改笔管而不留毛边的人,指力沉稳,掌心茧位当在拇指根与虎口,是做惯刀刻活计的匠人。两者技法截然不同,用力的部位、发力的方式全不一样,断难兼于一身。这两样东西都不是临时能赶出来的,字得提前几天写好,笔管也得提前拆改妥当。若依时日推算,字至少要提前五日动笔,墨色须干透方能卷藏而不洇染,笔管则需提前两日拆改,新胶须一日干固,再一日散味,方可混入考具而不被察觉。”
白僧贞捻须道:“这么看来,陷害之人不仅蓄谋已久,而且手眼通天。既能请动翰林图画院的高手临摹笔迹,又能在考具库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调换考具。”
赵玉琮望着案上跳动的烛火,眼中寒光一闪,断然道:“事不宜迟。白尚书,烦劳你提审那几个擅自动刑的狱卒,务必撬开他们的嘴,挖出背后主使。朱寺丞,你去复核所有涉案女工史的情况。渚匠工,劳您跟我走一趟,咱们去翰林图画院查那些擅长临摹的供奉,还有能改制缠纸笔的匠人。”
四人当即分头行事。接下来两日,大理寺上下灯火通明,彻夜不熄。赵玉琮调动人手,细细排查,终于摸到了关键线索:杨契在开考前三天,曾以核验考生名册为由,独自一人进过考具库房。
库房值守老吏供称,杨契入库时约在申时三刻,手持坊正手令,按制,监场官入库须三人同至,然杨契称有紧急公务,坊正、库吏适逢他事未在,杨契令老吏先开库门,事后补录。老吏不敢违拗,开门放入,前后停留约一炷香工夫。
更巧的是,就在同一天,翰林图画院那位以摹古见长的首席供奉左宫,突然称病告假了。
赵玉琮将几页供状摊开在案上。他这两日衣不解带,几乎没合过眼,全靠一股心气硬撑着。此刻精神稍一松懈,忽觉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金星乱冒,身子一晃,竟支撑不住跌坐回椅上,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世子!“白僧贞和朱涣大惊,连忙抢上前去扶住他。
赵玉琮脸色苍白,摆了摆手,强自压下喉头翻涌的苦意,“不妨事……只是有点头晕,歇一歇就好。如今案情正到了最要紧的关头,万万不能因为我耽误了。”
白僧贞见他如此,知劝也无用,只得命人快去端一碗热参汤来,亲手服侍他喝了。赵玉琮靠在椅上歇了一炷香的工夫,脸色稍稍好看了些,便又挣扎着坐起身,拿起案上的案卷继续翻看。
此时天尚未明,廨房内烛火犹燃,映得他面容愈发清减,眼底两团青黑,却遮不住眸中锐利。他唤来侍卫,吩咐道:“杨契老奸巨猾,既然敢在考具库里动手脚,必定还有后招。你带两个手脚麻利、眼神好的,扮作更夫和街上的杂役,日夜盯着杨府的侧门和后角门,凡是进出的人,都要记下相貌衣着。若有异常,即刻来报,不必候至入夜。”
侍卫领命而去。赵玉琮又拿起那支拆开的缠纸笔和那几页薄纸,凑到烛下反复细看。笔管接口处的胶色果然新旧分明,旧胶深如琥珀,新胶浅黄透亮,涂抹得均匀平整,显然是近日才拆改黏合的。
他忽然想起一事,起身踱至案边,从架上取下一册厚簿——此乃百工坊历年考具存样底册,每届考毕,所有考具登记造册、存样备查。他翻至今年女工史考具登记页,逐一核对:沈听珠名下所注为“缠纸笔一支,管身素面无纹,竹节完好,无瑕。”,然眼前此笔,管身内侧有明显刀痕、接口新胶犹存,形制虽与登记一致,实已非原物。
若入库时笔管已有拆改痕迹,登记吏员理当注明;若登记时并无异状,则拆改必发生在入库之后、临考发还之前,而在此期间,唯一单独入库之人,便是杨契。
赵玉琮心下一沉,将笔管用锦帕包好,小心收进了袖中,又取过朱笔,在底册相关条目旁加注,署名、写日期,以备日后查证。
辰时初,白僧贞与朱涣联袂而来,二人满面倦色。白僧贞道:“世子,那几个欲行私刑的狱卒熬刑不过,已吐露了实情,传令之人虽蒙着脸没露面,但所书皆称来人腰间佩青蝎纹铜牌,说话带淮南道口音。三人所述身形:一人书曰中等身材,约五尺二三,一人书曰与常人无异,五尺出头,一人书曰比小人略高,小人五尺,来者约高一二寸,分开看各不相同,合起来看,实则一致,皆指身量五尺二三寸之人。”
“若系串供,反而会说得一模一样,各人以自身为尺度描述,方有此参差。此正说明三人供述独立,所言属实。那青蝎纹铜牌乃杨府内造之物,据百工坊老铜匠辨认,此牌以红铜掺铅铸造,背有‘契’字阳文,唯杨府匠人私铸,外人绝难仿制。且淮南道口音,与杨契府中管事杨安的籍贯正好相同。”
朱涣接话道:“臣又重审了那几个夹带的女工史,三人供述相符,都招认是受人指使,要她们在最后一场考试时故意闹出动静。据她们描述,指使她们的人,正是杨府的大管事杨安。臣已命她们各自写下杨安形貌,三人所述一致:身量高壮,约五尺四寸;面色微黑,左颊有一豆大黑痣;淮南口音,当日穿青布长袍,腰系铜牌,足蹬乌皮靴,三份供状各自封存,画押在案。”
赵玉琮语气冷森森道:“故意闹出动静?”
“正是。”朱涣道:“臣猜想,是那杨契提前备下那篇文章,又命人偷换沈四纸笔,要在贡院上当众搜出,坐实沈四娘舞弊之罪。那几名夹带的女工史,不过是他放出来搅浑水的棋子——先让她们闹起来,引得监场官搜场,再顺理成章地搜出沈四娘考具里的那支笔。”
白僧贞道:“看来,杨契是早有预谋,蓄意为之。”
赵玉琮冷声道:“王堎泄题事发,倒是意外帮了他。好一个杨契,从伪造范文、改制笔管,到贡院闹事,再到狱中动用私刑……一步接一步,环环相扣,当真是好手段。”
白僧贞却皱起了眉头:“只是这些都还只是旁证,没有能一击致命的铁证。写文章的是谁?改笔的是谁?若是抓不到这几个关键的人,拿到他们的口供,恐怕还是定不了杨契的罪。”
“白尚书说得极是。”赵玉琮道:“京阙城中擅长临摹的高手虽不多,却也不是只有翰林图画院那几个,倒是这支笔……”
他拿起缠纸笔,“缠纸笔虽寻常,但笔管内侧被人拆开又黏合,接口处的胶是上等鱼鳔胶,干后呈琥珀色,纹理细腻,非寻常文房铺所用,一般铺子用杂胶,干后必有细碎裂纹。此人用的是好胶,手法也精,显是行家。人手虽已去查访,我等亦不可守株待兔。”
“依我看,不如先从胶料入手——京阙城中,能熬制上等鱼鳔胶的作坊,除宫中少府监掌治署外,民间不过三四家,集中于西市,逐一查访近期定制缠纸笔管或单独购置上等鱼鳔胶的买主,比对时日,或有收获。”
说着,赵玉琮霍然站起身,袍袖一拂:“走,随我去百工坊库房亲自看看。”
三人遂至百工坊库房,这库房原是少府监辖下一个独立小院,青砖灰瓦,院门以铁皮包木,朱漆剥落,门楣上钉一块木牌,上书“考具库”三字。平日除了掌管钥匙的老吏,等闲人等半步也近不得。老吏见赵玉琮亲临,战战兢兢开了门,三人推门进去,屋内光线昏暗,一排排桑木箱笼架格依墙而立,每格前贴有纸条,上书考生姓名与考号。
按百工坊规矩,女工史考校所用的笔、墨、砚台诸般考具,经入场后经搜检,再统一收存于库房,至考前发还。
赵玉琮命人将最里层那排存放考具的木架移到天井亮处,俯身细看。只见架板上积尘厚薄不均,他取来银镊子,从格板缝隙里轻轻夹起几根细如发丝的竹篾丝,,又在墙角角落,发现了半枚浅浅的脚印,尺码甚大,长约九寸二分,宽约三寸五分,绝非女娘所留。
赵玉琮不急着比对,先取纸笔将脚印形状、尺寸、纹路细细绘下,鞋底前掌磨痕偏内侧,后跟外侧磨损较深,此乃外八字步态者所留,又量了从木架到脚印的距离,约三尺二寸。
“杨契那日入库,穿的什么靴子?”赵玉琮问。
老吏忙答道:“回世子的话,杨寺卿那日穿的是…是乌皮六合靴。”
朱涣道:“取乌皮六合靴底纹图样来。”
不多时,吏员取来官靴图样,与那脚印一比——纹路有七八分相合。赵玉琮却不满足,道:“七八分相合,便有二三分不合。不可据此定论。来人,持我手令往杨府,取杨契平日所穿乌皮六合靴一双来,当场比过。”遂命人往杨府取靴。
约半个时辰,侍卫取来乌皮六合靴一双,赵玉琮令以靴底直接覆于现场痕迹之上——靴长九寸三分,印长九寸二分,相差不过一分,为靴底边缘磨损所致,靴底前掌磨痕偏内侧,后跟外侧磨损较深,与印痕完全对应,纹路细部虽有模糊,但前掌十字纹与后跟如意纹皆能一一吻合。
赵玉琮方命书吏将比对过程与结果详细记录在案,绘图存照。
正查勘间,一侍卫进门来,低声禀道:“世子,查到了。京中能改制笔管的匠人,只有少府监掌治署的御用工匠,还有西市韩氏笔坊一家。韩氏笔坊掌柜韩青最擅此道,三日前忽然称病歇业,举家不知去向。据坊邻说,月前有个面生的豪仆,带着重金上门,定制了数支缠纸笔管。”
赵玉琮问道:“那豪仆什么模样?”
侍卫道:“据坊邻描述,此人身量高壮,面色微黑,左颊有一颗豆大的黑痣,说话带着淮南口音。”
朱涣道:“韩青的下落查到了吗?”
侍卫面露难色:“属下正竭力追查,目前尚无确踪。”
线索至此,杨契的嫌疑已是昭然若揭。只是关键人证韩青失踪,翰林图画院那位左供奉又托病不出,终究不能一举定案。赵玉琮沉吟片刻,道:“杨契此刻必如惊弓之鸟,说不定会狗急跳墙,再行灭口之举。韩青举家失踪,不外三种可能:一是杨契已将韩青灭口,二是杨契将其藏匿以防走漏消息,三是韩青畏祸自行潜逃。”
“若是灭口,必有尸身或掩埋痕迹可寻,当派作作携犬搜寻城外荒僻处,若是藏匿,必有运送痕迹,大族藏人,不外田庄别院、城外庄园、或亲友家中,当查杨契名下各处产业,若是自行潜逃,必沿官道远遁,当发下海捕文书,令沿途关隘留意。三者同时进行,分三路人手,互不耽误。至于画院那边……”他转头看向朱涣。
朱涣会意,拱手道:“下官亲自去左府探病。只是那左宫既然托病,必不肯轻易吐露实情。下官以为,不必急着问案,先探明其家中情形,其妻儿是否尚在府中?近日可有生人出入?若真被人胁迫,其亲眷必有异常。下官先以探病为名,观其神色,察其家况,再作计较。
赵玉琮点头,忽觉胸口一阵闷痛,忍不住抬手按了按心口。白僧贞见他面色骤然发白,忙上前一步,关切道:“世子,您这身子……不如先回府歇息半日,这里有臣等盯着,断不会出什么差错。”
赵玉琮摇了摇头,“此案一日不结,我便一日不得安寝。”
白僧贞默然良久,终是叹了口气:“世子也当保重身子。您若是倒下了,那些含冤之人,才真是没了指望。”
赵玉琮微微一怔,神色间多了几分柔和,“白尚书说的是。”
*
湿气裹着霉味,萦绕在鼻息之间。
沈听珠靠着石壁,听王文墨絮絮说着家常,“我家小郎君虎头虎脑的,一身蛮力,我教他数数,一二三四,教了八百遍,他还是给你数成一二三三,气得我是直跺脚,他也不恼,嘿嘿一笑,跑去后院帮他娘挑水去了。”
沈听珠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王文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家小娘子倒是机灵,一张小嘴厉害得很。有一回我生了病,她去药铺抓药,见掌柜算错账,少了钱,她个小不点儿站在柜台前,仰着脑袋,奶声奶气地指着人家说:‘伯伯算错了,还要给钱。’后来听她娘说,那掌柜的臊得脸都绿了,赶紧把少的钱补上了。”
一时,两人都沉默下来,只剩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滴水声,一滴,一滴,又一滴。
半晌,王文墨的声音才又响起,低低闷闷的,“我这些年总想,他们该长成什么样了,可闭上眼一想,还是小时候的模样——一个傻乎乎冲我笑,一个张着手要我抱。”
沈听珠眼底有些发酸,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二人又沉默了许久,王文墨问道:“小娘子还在想那支匣子的事?”
沈听珠轻轻“嗯”了一声,“不过是一场寻常的选试罢了,为何会牵扯出这么多事端,甚至……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她虽出身世家大族,耳濡目染些朝堂之事,但终究潜心工造,对这些暗涌的凶险体会不深。
王文墨低低笑了一声,“小娘子,你当这真的只是一场考试吗?”他顿了顿,道:“你既是世家女,当知这朝堂之上,从来不只是才学高下的较量,更是世家、寒门、皇权……各方势力的争斗之地。”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先帝在位时,科举取士多为世家大族所垄断,寒门子弟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难有出头之日。幸得当今圣上英明,力排众议,广开寒门入仕之路,这才有了如今的局面。可世家大族树大根深,盘踞朝堂数百年,岂肯轻易让出权柄?科场之上,他们虽不能如从前般一手遮天,却也要千方百计安插自己的人,培植羽翼。门生故旧,同科同榜,皆是日后朝堂上互为奥援的根基。”
“这百工坊掌管天下百工技艺,油水丰厚,更是各方必争之地。其中的利害,岂是寻常?你乃渚匠工唯一亲传,技艺超群,本是夺魁热门,却又偏偏是……沈家之女。沈大夫乃清流中坚,与某些倚仗门荫、把持权位的世家并非一路,你若入了百工坊,于某些人而言,不但利益受损,更恐多一劲敌。如此一来,他们岂能容你安稳参考,顺利登科?”
沈听珠只当是有人嫉妒她的才学,或是与沈家有旧怨,从未想过这背后竟牵扯着如此深远的朝局纷争。她怔怔地问道:“这么说……我入狱,并非只因那所谓的夹带?”
“不过是个由头罢了。”王文墨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要的,是借此机会将你彻底踩下去,让你永无翻身之日。最好,连性命也留在这大理寺狱中,方能绝了后患。”
沈听珠只觉一股寒气从后脊梁骨直窜上来,先前许多想不通的关节,此刻仿佛一层薄纱被骤然揭开,露出了内里错综复杂、血淋淋的利害纠缠。
她心沉沉,不说话了。
*
大理寺狱外,柳昭惜急得团团转。她来了几日,先是塞银子给守门的狱卒,被人家黑脸赶了出来,又托了相熟的贵女说情,人家一听是大理寺狱,连连摆手不敢沾边。她围着大理寺狱转了七八圈,却是半点法子也没有。
正束手无策,只见街角转过来一人,他身着黑色缺胯袍,面容冷峻,步履沉稳,正是沈听祈。
柳昭惜脚步一顿。京阙谁人不知,沈家三郎是块石头,性子冷硬孤僻,寡言少语,谁跟他说上三句话,都能被他冻得没话说。
柳昭惜性子最是跳脱热闹,最见不得他这副死人脸,背地里没少跟贵女们吐槽:“沈三郎那张脸,好像全天下都欠他八百两银子似的,谁嫁他谁倒霉!”
若不是实在走投无路,她是绝不愿意跟这位打交道的。
可眼下……
柳昭惜咬了咬唇,想起三年前一个春日午后。那日她逃了国子监的课,偷偷溜去西市看胡人杂耍,却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撞见了同样逃课的沈听祈。
彼时他正蹲在墙根下,手里拿着块胡麻饼,正一点点掰碎了喂给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猫。日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那张素来冷硬的脸上,竟难得有了几分柔和。
见她撞见,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一言不发地走了。
或许……他没有表面上那么不近人情。
柳昭惜深吸一口气,抢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沈三郎!沈听祈!你快带我进去看看四娘!”
沈听祈眉头一皱,急急抽回自己的衣袖,语气冷淡:“胡闹!诏狱重地,岂是你能随便进的?”
“我怎么就不能进了?”柳昭惜叉着腰,不服气地瞪着他,“四娘是我的好朋友,她被人冤枉关在这里,我当然要来看她!我从前日等到今日,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就是进不去!你功夫那么好,肯定有办法!”
“进不去就回去。”沈听祈面无表情,抬脚就要走。
“哎你别走啊!”柳昭惜连忙又扑上去,这次干脆抱住了他的胳膊,说什么也不撒手,“沈听祈你太狠心了!四娘可是你亲妹妹!她在里面受苦,你就一点都不心疼吗?你不带我进去,我就一直抱着你,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是怎么欺负弱女子的!”
沈听祈黑了脸,用力挣了两下,柳昭惜死活不肯松手。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放手!”
“我不放!”柳昭惜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的笑意,“除非你答应带我进去!不然我就喊了啊!”
沈听祈看着她那副无赖模样,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没好气地说:“麻烦,松开,跟我来。”
柳昭惜立刻喜笑颜开,松开了他的胳膊,拍了拍手:“我就知道沈三郎你嘴硬心软!”
“少废话。”沈听祈板着脸,“进去之后不许乱说话,不许东张西望,不许碰任何东西,看完赶紧出来。还有……”他顿了顿,眼神有些不自然地飘向别处,“不许跟她说我来了。”
柳昭惜眨了眨眼,故意拖长了声音:“啊?为什么啊?你是不是不好意思?明明心里担心四娘担心得要死,却非要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难怪京中贵女都不喜欢你,你这性子也太别扭了!”
沈听祈狠狠瞪了她一眼:“再多说一个字,你就自己留在外面。”
“不说了不说了!”柳昭惜连忙捂住嘴,做了个封口的手势,“我保证守口如瓶!”
沈听祈不再理她,取出腰间朱老国公的鱼符一亮——银质鱼符,符面镌鲤纹,背刻国公府号,凡国公府亲信皆凭此符通行诸禁卫之所。门狱卒见是国公府的信物,哪里敢多问,连忙躬身行礼,一路引着二人往诏狱深处走去。行至沈听珠牢门前,沈听祈停下脚步,闪身藏进通道的阴影里,朝柳昭惜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过去。
“四娘!四娘!”柳昭惜压低声音唤道。
沈听珠愕然抬头,见是她,又惊又喜:“十娘?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这太危险了!”
“我自然有我的法子啦!”柳昭惜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心疼地拉住她的手,“四娘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这么难看,是不是这牢里的人欺负你了?”
“我没事,没人欺负我。”沈听珠笑了笑。
柳昭惜忙不迭地从宽大的狱卒服里解下一个小包裹,又从食盒底层掏出几个用油纸包着的点心,一股脑儿从栅栏缝里塞进来,嘴里飞快地说着:“我我听说这牢里吃不好睡不好,特意给你带了桂花糕和玫瑰酥。还有新做的夹衣,这里面冷得很,你垫在身下坐。还有这手炉,我塞了炭……”
沈听珠看着那一大堆东西,又是感动又是无奈,忙拦住她道:“九娘,快别拿了。这太引人注目,若被发觉,反要连累你!”
“我不怕。”柳昭惜握住沈听珠冰凉的手,小声道:“四娘你别怕,外面都在想办法救你。渚匠工已经回京了,长晔世子也在亲自督办这个案子,听说已经抓了好几个可疑的人了。你放心,用不了多久,他们肯定能还你清白的。”
“师父回来了?世子也……”沈听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柳昭惜重重点头:“四娘,你一定要撑住,万不可失了心气。你可要记得,还要同我一起去曲江池划船,去西市吃胡饼呢。”
“好。”沈听珠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又说了几句贴心话,沈听祈在阴影里不耐烦地咳嗽了一声。
“好了好了,我走了。”柳昭惜依依不舍地说:“我有机会再来看你,给你带你爱喝的莲子羹。”而后快步走到沈听祈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袖:“走吧。”
沈听祈挣开,一言不发,转身就往外走。走到狱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对守门的狱卒低声吩咐道:“那个沈娘子,你们多照看着点,不许任何人刁难她……”
柳昭惜听了,偷偷抿嘴笑了。
沈听祈察觉到她的笑意,脸一沉,快步走了出去。柳昭惜连忙跟上,二人一齐离了寺狱。
狱中重归死寂。
沈听珠心中百感交集。阿爹、二哥哥、师父,还有九娘她们,都在外面为她奔走,她绝不能先垮了,更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她挪回角落,从草铺底下小心翼翼地取出王文墨前几日从墙洞递过来的几张麻纸和半截炭条。
她凝神静气,以膝为案,将那蘸了浅墨的秃笔落在粗糙的麻纸上。笔锋滞涩,纸张粗劣,光线昏暗,写出的字迹歪斜模糊,但她毫不在意,心神已完全沉浸在那些繁复精妙的机关图谱和各种材料的特性辨析之中。
日升月落,不知过了几个昼夜。沈听珠写得愈发专注,有时直至深夜,仍借着从铁窗透进来的那点微弱月光不肯停笔。胸腔内时常会隐隐作痛,似有火燎一般,她只当是牢中湿气太重,并未放在心上,只觉手腕酸麻,眼涩难当。
王文墨几次出言劝她歇息。沈听珠口中应着,笔下却未停歇,“先生,我无妨。”
这夜,她正默至一篇关于“机锁”构造的紧要处,那机锁结构繁复,图形精妙,需极耗心神推演。沈听珠全神贯注,一时鼻息急促,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正当她要落笔绘制那最关键的一处卡扣时,陡然间,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自心脉处炸开,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瞬间刺穿了五脏六腑,又似有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她的心脏,狠狠挤压。沈听珠眼前骤然泛黑,喉头腥甜狂涌,“噗”的一声,一口暗红的鲜血猛地喷溅在麻纸之上,将那刚刚绘就的机关图样染得一片狼藉。
“小娘子!”王文墨听得动静不对,扑到暗孔边,骇得魂飞魄散。只见沈听珠蜷缩在地,浑身剧颤,面色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灰,嘴角不断沁出黑血。
沈听珠只觉天旋地转,周身筋骨如同被寸寸碾断,蚀骨灼心的痛楚浪潮般一波波袭来,几乎要将她意识淹没。可当她的目光扫过那被血污浸染的图纸时,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绝。她颤抖着伸出手,抓住滚落一旁的秃笔,嘴唇翕动,兀自念念有词:“……第三重卡扣……向左三分……”
“你疯了吗?!”王文墨双目赤红,又急又怒,隔着暗孔吼道:“命都要没了!还写什么写?!快停下!来人!救人啊!”
沈听珠恍若未闻,抖着手续写道:“不…不能停,师父…的心血……不能断……在我手里……”
“痴儿!真是个痴儿!”王文墨再也顾不上其他,转过身扑到牢门前,双手抓住栅栏,扯开嗓子大喊道:“来人!快来人啊!女监那边出人命了!”
几个巡夜的狱卒闻声过来,打开女监牢门,见沈听珠倒地吐血,情状可怖,不敢怠慢,慌忙往上禀报。
顷刻,一个医官匆匆而入。他蹲下探了探沈听珠的鼻息,又翻了翻她的眼皮,脸色登时大变。
王文墨扒着栅栏,急声道:“医官!快救她!她这是中毒了!”
医官沉着脸,迅速施了几针护住沈听珠的心脉,命狱卒道:“快!抬去医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