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道是一砚梨花 > 第39章 双案二

第39章 双案二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几名狱卒手忙脚乱地将奄奄一息的沈听珠抬起,王文墨信不过这几人,恐沈听珠这一去失了性命,他抓住栅栏,喊道:“且慢!你们要抬她去何处?她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担待得起吗!让老夫同去!老夫要亲眼看着!”

狱卒只顾抬人,不理他聒噪。王文墨见状,抬手将那栅栏捶得砰砰响,“人命关天,岂能如此草率?若是沈家小娘子不明不白死在狱中,上头追查下来,你们一个个都得掉脑袋!”

他这般吵闹,终于惹得一个狱卒烦躁起来,他恶狠狠骂道:“老不死的穷酸,嚎什么丧!再嚷,爷先给你松松筋骨!”

王文墨梗着脖子,不服道:“来啊!打死老夫!也好过看她被你们这些杀才害死!抬走!抬走!抬出去正好灭口是不是?”

领头狱卒面色变了几变,又见王文墨吵闹不休,引得其他囚牢也起了骚动,他恐事情闹大,不好收拾,只得咬牙啐了一口:“直娘贼,晦气!把这老厌物一并带上,省得他在这里嚎丧!”

医舍内,沈听珠躺在硬板榻上,面无血色,唇瓣染着诡异的暗紫,身体仍在不自觉地痉挛。

医官再施了几针,对左右道:“立刻禀报上官,延请更高明的医官。否则……此女性命难保。”

少顷,数道身影带着夜风闯入医舍。赵玉琮方得了消息,一路打马狂奔而来,此刻面容冷峻,他一步跨进门内,视线掠过医官煞白的脸,直直落在那张榻上——只一眼,瞳孔骤然收紧。

杜如筠紧随其后,一个箭步抢至榻前,二话不说便接替了慌乱的医官,她仔细查验了沈听珠的瞳孔和舌苔,又搭上她的腕脉,感受着那紊乱微弱、时有时无的脉息,再取过沾血的布条细看血色气味。

“县主,如何?”

杜如筠收回手,自怀中取出一套更为精细的银针,又将那沾血布条凑近烛火细观,血色暗红近黑,置白瓷盘上片刻,血色不散不洇,嗅之无血腥气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腐之气。她心头一沉,又以银针探入血中,取出后以烛火略烤,针身立时呈青黑之色,拭之不去。

她再将银针浸入醋碗,青黑之色片刻即褪,她面色凝重道:“是见封喉。此毒以乌头、附子二物合炼,慢火煎熬成膏,掺入饮食中无色无味,潜伏体内,一旦发作,摧筋断脉,呕血不止。下毒之人极擅用量,若一次下足,须臾即毙,难免引人疑心,若分次微服,则毒质日积月累,渐入脏腑,发作时宛若暴病而亡,最易蒙混过关。看四娘症状,中毒已非一日,怕是早在入狱前便已被人下了毒。”

赵玉琮直截了当问道:“如何能解?”

杜如筠面露难色,“见封喉毒性诡谲,深入经脉,寻常解毒之法难及根本。此毒走窜十二经,最易攻心,需先以人参、甘草煎汤灌服,护住胃气,缓其毒性,再以至阳内力为底,以金针渡穴之法,将散在四肢百骸的余毒逼至一处,最后以旁人之血为引,取内关、曲泽二穴导出毒血。只是此法凶险万分,引毒者需以自身气血为桥,承受毒素反噬之苦,轻则元气大伤,重则……恐有性命之虞。”

她话音未落,赵玉琮已撩袍在榻沿坐下,捋起左臂衣袖,露出坚实的小臂:“我来。”

“不可!”杜如筠急忙上前拦住,蹙眉道:“这见封喉乃天下至毒,引毒之法凶险异常,稍有差池便会玉石俱焚,世子身份尊贵,万不能以身犯险。”

赵玉琮眼里没有犹豫,没有权衡,只有此时此刻心甘情愿为她而死的甘愿,“休要多言,动手。”

杜如筠见他意已决,知再劝无用,只得取过银针,先在赵玉琮腕间刺了数针护住心脉,又取银刀在他指尖轻轻一划,挤出一滴鲜血滴入瓷碗中。

“世子且先试上半刻,若觉不适,立时停手。”杜如筠叮嘱道。

赵玉琮微微颔首,将沈听珠半扶起来,一手稳稳托住她后颈,另一只手掌心贴在她后心,缓缓渡入内力。

“呃——”沈听珠身子猛地一颤,眉头紧紧蹙起,昏迷中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杜如筠凝神定气,金针如飞,依次刺入她周身大穴。每落一针,沈听珠的身体便是一阵剧烈的颤动,呕出的黑血却渐渐由浓转淡。

起初赵玉琮神色尚稳,不过片刻功夫,额上便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只觉一股阴寒刺骨的毒气顺着内力逆流而上,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如刀割针扎一般。他咬紧牙关,强自支撑,渡入内力的力道却丝毫未减。

杜如筠正专注施针,眼角余光瞥见赵玉琮脸色越来越白,嘴唇毫无血色,身子也微微发抖,心中不由一惊。她趁换针的间隙,伸手搭上他的腕脉,一探之下,吓了一大跳。

“世子!”杜如筠急忙就要拔针,“您脉象散乱,气血大亏,再这样引毒,恐有性命之忧啊!”

原来赵玉琮几日前巡检军务时,不慎被刺客一掌击中胸口,伤及肺腑,他只简单包扎了一下,便连日奔波查案。此刻强行运功引毒,旧伤登时发作,毒气与内伤交织,凶险万分。

“不妨事。”赵玉琮声音已然发颤,却依旧不肯松手,“继续。”

杜如筠不肯动。

赵玉琮猛地提高声音,强硬道:“我说继续!”

杜如筠咬牙,继续施针。

沈听珠唇上的乌紫渐渐淡去,那一直痉挛的身子也稍稍平稳了些。

赵玉琮的脸色却越来越差,毒素在他体内游走,触发了伤处,胸口牵出阵阵剧痛。他咬紧牙关,将那翻涌的气血一压再压,手上的内力不减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沈听珠身上的青黑之气已褪去大半,呕血止住,呼吸微弱却趋于平稳。杜如筠长出一口气,正准备起出金针。

“噗——!”赵玉琮身体猛地往前一倾,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溅落在榻沿之上。

毒素反噬,伤处崩裂,两下夹攻,他终究没能压住。

“世子!”

杜如筠脸色大变,顾不上拔针,抢步上前便要扶他。可他的右手仍抵在沈听珠后心,只偏过头,低声说了句:“……无妨。”他浑身没有一处不疼,一手抹掉嘴角的血痕,只道:“先救她。”

杜如筠的手悬在半空,看看他,又看看榻上仍在昏迷的沈听珠,急道:“可您……”

“世子!”王文墨跌撞着冲上前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县主,用老朽的血!老朽这把残躯,苟活至今,早已无牵无挂。世子身系大案,万不能再损了,用老朽的血,接替世子!”

他说着,便往地上磕了几个响头:“小人与这小女娘有缘,若这身残血尚能救她一命,也算死得其所了。求县主成全!”

杜如筠看着他浑浊的眼睛,又看一眼危在旦夕的沈听珠,知道再无选择,只得点头道:“先生高义,得罪了!”

杜如筠不再迟疑,取过银刀,划开王文墨枯瘦的手腕,再取另一根中空金针,一端刺入沈听珠腕间穴位,另一端探入王文墨的穴中。

“呃啊——!”沈听珠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身体猛地绷直又软了下去。

只见金针内,一缕极细的黑气混合着污血被点点引出。沈听珠唇上的乌紫已褪到只剩极淡的一层,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王文墨面色灰败,一手按在胸口,呼吸粗重压抑。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最后一缕黑气终于被引出,沈听珠呼吸趋于平稳,面容虽仍苍白,却已恢复了三分血色。

“毒……清干净了。”杜如筠起出最后一根针,她顾不上歇,先为王文墨包扎止血,又从怀中摸出一只瓷瓶,倒出两粒丸药,一粒塞进王文墨口中,一粒快步送到赵玉琮面前,“世子,快服下!”

赵玉琮缓缓收回抵在沈听珠后心的手,将她小心放回榻上,这才接过丸药咽下。

杜如筠折回榻边,再次探了探沈听珠的脉息,又翻开她的眼皮细看,终于彻底松了一口气:“脉象虽弱,却已平稳。四娘的性命……保住了。只是元气大伤,非朝夕所能恢复。”

赵玉琮微微点头,撑着石壁站起身来。他身形晃了晃,手背上青筋暴起,才堪堪稳住。他走到王文墨面前,深深地一揖到地:“先生大恩,赵衍恕没齿难忘。”

王文墨虚弱地摆了摆手,见沈听珠死气渐褪,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气若游丝道:“能救下……便好……”不过稍息,人已彻底昏死过去。

赵玉琮看着榻上脱离险境的沈听珠,心下稍定,想走几步,脚下却是一软,差点晕厥过去。杜如筠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世子,您不能再动了!”她紧张道:“方才那口血怕是伤到了要处。”

赵玉琮靠在石壁上,没再逞强。胸口那团浊气仍在翻涌,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一般。他闭上眼,调息了几个来回,将那股翻涌的气血一点一点往下压。

杜如筠忙又倒出一粒丸药,合着温水服侍他咽下,又命人拧了热帕子,敷在他胸口的旧伤处。药力渐渐化开,温热的帕子隔着衣料渗入皮肤,那股钻心的钝痛才缓了几分。

医舍里安静下来。烛火跳了跳,将几人的影子拢成一团。

杜如筠守在沈听珠榻边,每隔一盏茶的工夫便探一次脉,确认脉息稳了,才敢稍稍松一口气。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赵玉琮才重新睁开眼。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仍是酸软,却不再是方才那种连抬都抬不动的虚浮。他缓缓站起身,正欲吩咐加派人手仔细看护,却听门外脚步急促,一名侍从气喘吁吁奔入,急声道:“世子,朱寺丞命小的速来禀报,画院那位称病的张供奉,找着了!人在西郊一处荒废的砖窑里,只是情形……情形有些不好!”

赵玉琮神色冷然,当即唤来两名心腹侍卫,沉声吩咐道:“你二人留在此处,听县主调遣,务必护卫沈四娘与王先生周全,不得有任何差池!”又掏出腰间令牌递给杜如筠,“县主,所需药物人手,只管凭此令牌调用。”

杜如筠接过令牌,看了一眼他依旧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终是点头应下。

赵玉琮又迅速点了四名侍卫,令其严守医舍四周,严防有人再来行凶。又唤来一名亲信,低声嘱咐:“即刻去查沈四娘入狱前七日内,饮食皆经何人之手。她平日在何处进膳?与何人同桌?所用器皿与旁人可有不同?入狱后这几日,饭食茶水由谁经手递送、何时送至、可曾加热?凡经手之人,皆唤来问话,不得遗漏一桩。”安排妥当后,他整了整袍袖,压住浑身的痛感,头也不回地踏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

西郊荒废砖窑,隐在一片杂木林中。此窑原为少府监烧造砖瓦之所,三年前废弃,窑口半塌,荒草没膝。朱涣正指挥着衙役清理洞口杂物,窑内昏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霉腐与血腥混合的浊气。

赵玉琮借着火把的光亮探进去,只见一人蜷在角落的草堆里,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着,显是断了多时。

此人正是翰林图画院首席供奉左宫。他见到火光,吓得哆嗦,口齿不清地喃喃道:“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画……我画便是……”

赵玉琮蹲下身,这一蹲牵动了胸口的伤处,他眉头微皱,旋即目光如炬,逼视着左宫:“左宫,抬头看看我是谁。”

左宫抬眼,待看清赵玉琮的面容,愣了片刻,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涕泪横流,挣扎着想要磕头:“长晔世子…长晔世子救命!是……是杨契……是他逼臣的!”

“他如何逼你?从头说来!”赵玉琮的声音冷厉,却隐带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月…月前,杨契派人将臣唤去,拿出一篇论匠籍的旧文,逼臣以沈四娘的笔迹重新誊写一份,还要在后半段添上狂悖之言。我不肯,他们抓了我幼子相胁。臣……臣也是迫不得已啊……”左宫泣不成声,“写完之后,他们就将臣囚于此地。前几日听闻风声紧了,竟派人来杀臣灭口。臣拼死挣扎,从窑顶滚了下来,跌断了腿,才侥幸躲过一劫。”

赵玉琮听他哭诉完,不急着问案,先问:“那些人将你囚于此地,每日可有人送饭?从何处来?什么时辰?几个人?送饭之人可曾开口说话?”

左宫一愣,道:“每日黄昏酉时前后,只一人,从东边林间小路来,提一个竹篮,篮口盖青布。那人蒙面,从不说话,放下篮子便走,半个时辰后再来取走空篮。”

赵玉琮又问:“那竹篮可有特征?”

左宫想了片刻,道:“竹篮提梁上系一条红布条,已褪色发白。”

赵玉琮转头吩咐侍卫:“沿东边林间小路搜寻,寻那系红布条的竹篮,搜方圆三里内有无破庙、废弃田舍。若有灶台痕迹、食物残渣,即刻来报。左宫,那支藏文的缠纸笔,你可知情?”

左宫慌忙摇头:“臣只奉命誊写文章,那笔管之事,臣实不知情啊世子!”

赵玉琮观他神色,惊恐中带着茫然,不似作伪。又问了几句文章细节,“所誊文章共多少字?何时交稿?何处交接?何人接稿?”

左宫一一答出:“全文共三百七十字,三日后交稿于平康坊北曲一处空宅,接稿之人蒙面,未通姓名。”

赵玉琮取那范文对验,字数吻合,纸张折痕与交稿时日亦能对应,他方命书吏当场录下口供,左宫画押。

正欲命人将左宫抬出窑外,另一路侍卫匆匆赶来禀报:“世子!韩青有下落了!他并未远逃,而是被杨契的人暗中扣押在京南五十里外樊川的一处田庄别院,看情形……他们正准备灭口!属下已命人暗中围住别院,只待世子示下。”

赵玉琮眼中厉色一闪,攥紧了拳头,却因用力过猛,牵动伤处,胸口一阵闷痛。他强压下去,沉声道:“好个杨契,果然留有后手。点齐人手,即刻出发,务必保住韩青性命!”

“世子,是否先调京营兵马?”朱涣担忧道:“杨契在那田庄怕是布有不少人手。”

“来不及了,迟则生变。”赵玉琮翻身上马,动作虽利落,落地时却稍稍晃了晃。他勒紧缰绳,玄色身影一马当先,冲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京南樊川别院,灯火零星。庄院背山面水,四周围以土墙,墙头插碎瓷片防攀爬,正门紧闭,侧门虚掩,门内隐隐有犬吠声。

赵玉琮命人悄无声息地解决掉外围的暗哨,迅捷潜入庄内。潜入前,他先命人在庄外上风处点燃数堆半湿茅草,浓烟随风灌入庄内。庄中守卫以为失火,纷纷出屋查看,阵脚大乱。赵玉琮趁乱带两名亲随,翻墙直扑后院地窖,据先前探得情报,地窖入口在后院柴房之下。

果然在一处隐蔽的地窖中,找到了被捆缚结实的韩青及其家小。

两名杨府豢养的黑衣汉子持横刀而立,正要挥下砍刀。

“拿下!”赵玉琮一声令下。几近同时,他扶住墙柱,深深吸了几口气。

侍卫瞬间制住两名杀手。韩青见得救,腿一软便瘫倒在地,抱着妻儿泣不成声。

赵玉琮走到韩青面前,从袖中取出那支缠纸笔管,递到他眼前:“你是韩青?西市南曲韩氏笔坊的韩青?你且看此物,可识得?”

韩青颤抖接过,就着火把光亮翻看片刻,突然手指一顿,指着笔管接口处道:“此笔……此笔是小人所改。这笔管接口处的鱼鳔胶,是小人亲手调配的,胶中掺了少许白芨粉末,干后色泽比寻常鱼鳔胶略浅,以水浸润后细观,可见极细微的白色颗粒。此为小人家传秘法,他人仿制不来。”

他又道:“那日制作笔管夹层时,杨府的管事只让小人用好胶黏合,说务求平整如新,不可让人看出半点破绽。小人用的是上等鱼鳔胶,又细细打磨了接口。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吩咐。”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只是那管事走时,腰间除了那枚青蝎纹铜牌,还系着一个旧香囊。绣样十分古怪,像是一只缺了左爪的玄鸟……小人当时只觉得稀奇,多看了两眼。”

“缺了左爪的玄鸟?”赵玉琮眉棱骨不易觉察地抖了一下。他欲再问,却觉喉头泛上一股腥甜,他不动声色地咽下,继续道:“此事你可对其他人提过?”

“不曾。小人当时只觉奇怪,并未深思。今日见了世子,方想起此事……”

赵玉琮心念电转,对书吏道:“将韩掌柜方才所言笔管特征,白芨调胶之法、水浸现白之验,以及杨府管事形貌,逐一录下,请他画押。”

待到供状录毕,赵玉琮屏退左右,只留韩青一人在室,道:“你方才说的那缺爪玄鸟香囊,除圣上与我之外,不得对任何人提及,包括你妻儿。稍有不慎,便有杀身之祸。”

“是是是,小人明白。”韩青连连点头。

赵玉琮当即下令,分出一队人手,持他手令连夜搜查寻杨契与外界往来的书信证据,又命人将两名杀手押回大理寺,严加看管,分别关押,不得与任何人接触。

夜色中,马蹄声再次响起。赵玉琮勒马稍歇,以袖掩口,低低咳了几声。身旁的侍卫担忧看他,他摆了摆手,哑声道:“无妨,回京。”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赵玉琮不及歇息,立刻召来白僧贞,三人围坐案前,将左宫、韩青的口供与所有物证逐一比对核验。

赵玉琮取出一张白纸,居中写下“杨契”二字,四周列出誊写文章、改制笔管、贡院闹事、狱中行刑、灭口杀手五条旁线,各以墨线圈起,圈间以虚线相连。每条虚线上标注传令人特征,汇总一处,皆指向“身量五尺四寸、面色微黑、左颊黑痣、淮南口音、腰佩青蝎纹铜牌”之人。

赵玉琮搁下笔,道:“杨安是杨府管事,若无杨契授意,断不敢擅自调动这许多人手、支用这许多银钱。如今只缺一样——杨安本人的口供。”

正忙碌间,有侍卫匆匆入内禀报:在杨府别院一处地窖暗格中,搜出了几封被火焚烧过的密信残片,还有一枚刻着半只黑鸦的铜符。

赵玉琮接过残片,以竹镊夹取、铺于白纸上,就着日光细辨,其上字迹虽经涂抹焚烧,仍可辨出提及“青州”、“资重”等语。那铜符更是十年前逆贼司马炳余党所用的信物——司马炳。

静宁二十一年举兵于青州,僭号称王,以黑鸦为帜,事败伏诛,余党散匿四方,黑鸦铜符为其党羽互认身份之凭,符分两半,合则成契。

几乎同时,监视杨府的侍卫也传来急报:已趁杨安熟睡之机,在其卧榻暗匣内搜出了那只缺爪玄鸟香囊。

赵玉琮接过香囊细看,见其缎面为青州所产靛蓝绸,绣工精细,纹样古朴,缎面磨痕深重、边缘起毛,显是常年贴身佩戴之物。

囊内尚有余香,倒出些许,见是寻常的艾叶与苍术粉末,唯独囊底夹层中以鱼胶粘合,拆开夹层,内藏一小片极薄的羊皮纸,展开一看,上以蝇头小楷写着八字:“青州旧部,待时而动。”落款处无姓名,唯画一残缺玄鸟左爪缺失。

赵玉琮面色骤变,随即合拢手掌,将羊皮纸收入袖中。他沉默片刻,方对白僧贞与朱涣道:“此物牵连甚大,已非大理寺可独断。当呈御览,请旨定夺,但在面圣之前,此事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若有泄露,我等三人皆难辞其咎。”

白僧贞道:“杨契此人在朝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少府监与工部,党羽众多。若不能一举击溃,恐其反噬。”

赵玉琮冷峻地说道:“白尚书所虑极是。今日面圣,当如临阵用兵,步步为营,出其不意。朱寺丞,你即刻再提审左宫,将供词中所有细节逐一核实,务必做到天衣无缝,无懈可击。白尚书,烦请您将笔管来源、考场生事、狱卒指认、库房足迹这几桩旁证整理成册,按序排列。至于私通逆党这桩大罪,暂且压下不表,留到最后关头,再一举抛出,打他个措手不及。我即刻下令,拘捕杨安,就地审讯。若能在面圣前取得杨安口供,供出受杨契指使一节,则此案再无悬念。”

三人计议已定,各自散去,分头行事。

辰时正,正殿钟响,文武百官按品级依序入殿朝参。

御座之上,永祯帝头戴十二旒冕,身着玄色龙袍,垂拱而坐,虽一言不发,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天子气度。大殿之内鸦雀无声,气氛肃穆,隐隐透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赵玉琮出班,手捧奏章与证物清单,声音清朗洪亮,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臣赵玉琮,奉旨查勘今科匠造科选试舞弊一案,现已查明真相。此案与主考王堎泄题案本是两事,乃是少府监杨契,趁科场弊案迭起、人心惶惶之际,公报私仇,精心策划了这一场栽赃陷害之局,其罪有五,容臣一一奏明陛下。”

他一条条陈述开来,条理分明:“其一,预作文章,构陷女工史。杨契胁迫画院供奉左宫,以沈氏女娘笔迹誊写策论文章一篇,内容涉及许多狂悖之语。左宫如今已被解救,有血书供词及誊写所用墨块为证。”内侍应声上前,将左宫的血书供词及范文样本呈到御案之上。

杨契闻言面色不变,只微微冷笑,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其二,改制笔管,暗藏奸谋。杨契遣府中豪仆,以重金觅得南城韩氏笔坊匠人韩青,改制缠纸笔管,内设夹层,用于藏匿文章。韩青现已被拿获,当场指认那前来定制笔管的豪仆,形貌口音与杨府大管事杨安一般无二。另有笔管余料及工坊当日的收支记录为凭。”韩青的供词、改制后的笔管样本等物,也被一一呈上。

杨契眼皮微抬,冷哼一声道:"缠纸笔天下处处可造,匠人之言,安知不是受人指使,攀诬朝廷命官?”

赵玉琮不与他纠缠,续道:“其三,贡院闹事,趁乱栽赃。杨契事先买通了三名应考的女工史,命她们在最后一场考试中故意夹带纸条,扰乱贡院秩序,制造全场骚动。同时又令杨安重金贿赂监场小吏,趁乱将所有考生的考具统一收存之机,偷偷将那支藏有悖文的缠纸笔,调换入沈氏女娘的考具之中。待到搜检之时,杨契又亲自上前,'恰巧'搜出了那支笔管,当众坐实了沈氏女娘舞弊的罪名。那三名女工史现已全部招认,供称是受杨府管事杨安指使,所得赏银数目也一一吻合。”又一叠供词被呈上御案。

杨契脸色微沉,强装镇定道:“女工史之言,如墙头之草,随风倒摆,岂可轻信?陛下万万不可被这些小人之言蒙蔽!”

“其四,狱中私刑,意图灭口。”说到这里,赵玉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凛然正气,“沈氏女娘被诬入狱后,杨契唯恐夜长梦多,急欲将其置于死地,便命心腹杨安持他那枚独一无二的青蝎纹玉牌,传令狱中狱卒对沈氏女娘动用酷刑,逼其认罪画押。若沈氏女娘不肯招认,便要在狱中意外身亡。如今狱卒头目已全部招认,并当场指认了杨安的相貌口音,以及那枚青蝎玉牌的特征。”狱卒的供词呈上,殿中响起一片细微的吸气声。

杨契面色骤变,厉声喝斥道:“荒谬!纯属荒谬!老夫从未下过此等命令!这都是他们串通好了的伪证!”

赵玉琮却不给他喘息之机,抛出那最后的、也是最为致命的证据:“其五,勾结逆党,图谋不轨。杨契!你且睁大眼睛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杨契浑身猛地一颤,脸上一直保持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骇然之色溢于言表,失声叫道:“你……你血口喷人!这是栽赃!是栽赃陷害!”

赵玉琮根本不屑与他争辩,当即命内侍将方才搜获的黑鸦缺爪香囊、与青州往来的密信副本,以及那枚残缺的黑鸦铜符,一一呈到御案之上,“这只黑鸦缺爪香囊,乃是臣等派人从杨安卧榻暗匣中搜出,正是当年司马炳逆党特有的信物。黑鸦缺爪,乃是司马炳兵败身死之后,其残余势力所用的标记。这些密信虽言辞隐晦,字里行间却处处透露着金银输送与人员接应的信息,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杨契——是他多年来一直在暗中资助司马炳的残余势力,蓄养死士,图谋不轨!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其心可诛!韩青、左宫二人,也均可当堂指认,曾多次见杨安佩戴此香囊出入杨府。杨契,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说着,赵玉琮将那只黑鸦香囊高高举起,让殿中百官都能看得清楚。满殿文武见状,顿时一片哗然,交头接耳,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杨契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指着赵玉琮,“你——”他喉头咯咯作响,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摇摇欲坠,“赵玉琮……你……你……”

大殿之上,一片死寂。

御座之上,永祯帝目光阴森可怖,“杨契!尔世受国恩,官至少府监,位列九卿,不思尽忠报国,反而结党营私,构陷忠良,荼毒无辜。更有甚者,竟敢私通逆党,暗蓄异志,图谋颠覆朝廷!如今罪证确凿,铁证如山,你万死难赎其辜!”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满朝文武吓得魂飞魄散,“扑通”、“扑通”跪倒一片,个个面如土色,颤栗不语。

“来人!”永祯帝站起身,声震殿宇,“将这十恶不赦的逆贼,给朕拿下!即刻打入诏狱,严刑审讯!务必将其同党一网打尽!其家产,悉数抄没入官!九族之内,无论男女老幼,尽数羁押,依律严惩!所有涉案同党,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彻查到底,绝不姑息一人!”

殿前金吾卫轰然应诺,一把揪住瘫软如泥、口角溢血的杨契,将其拖出殿外。

永祯帝余怒未消,视线扫过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最终落在赵玉琮身上,脸上回过颜色:“长晔世子忠勇可嘉,洞察奸邪,铲除国贼,功在社稷,朕心甚慰。沈氏女娘蒙冤受屈,身遭大难,着即赦免一切罪名,恢复其清白之身。赐御用良药百副,厚加抚恤。待其身体康复,朕当亲见,量才擢用。其余所有涉案人等,一律按律严办,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臣,领旨。”赵玉琮躬身下拜。

永祯帝脸色阴郁,“今日之事,诸卿当引以为戒。为官者,当以忠君体国为本,以清廉正直为要。若再有敢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甚至私通逆党者,朕绝不轻饶!定当与杨契同罪!”

百官额上沁出密密细汗,齐声叩首道:“臣等谨遵圣谕,不敢有违!”

殿外,烈日当空。永祯帝摆了摆手,疲惫地说道:“尔等跪安吧。白尚书、长晔世子、朱寺丞,你们三人午后再递牌子进来,把拟好的详细旨意,以及涉案人犯的处置条陈,一并拿来朕看。”

“臣等遵旨。”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