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知福院内静悄悄的,偶尔几步脚步声掠过,而后再没了声响。
沈听珠只觉身子似一片叶子,在无边苦海上沉沉浮浮。四下混沌一片,唯有钻心蚀骨的剧痛从不知哪处的创口蔓延开来,缠筋蚀骨,不肯稍歇。
朦胧中,似有人影在眼前晃动,间或夹杂着些声响,却又似隔了层厚重的纱幔,嗡嗡嘤嘤,听不真切。沈听珠欲要挣扎,一魂一魄如同被束在某处,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正没奈何处,喉间忽地一阵奇痒,逼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下牵动心口,痛得她一下醒了过来。
“小四!”
“娘子醒了!快,快传大夫!”
沈听珠涣散的目光定了许久,才勉强聚焦,看清床榻边守着的两个人——沈听娩眼圈儿红红,商秋满面焦灼,见她睁眼,忙不迭地去端案几上一直温着的汤药。
沈听珠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喉咙却只能发出些嘶哑的气音。
商秋见状连忙放下汤药,小心地将她扶起来半靠在床头,用小银勺舀了温水,一点点喂进她嘴里。温水顺着喉管缓缓滑下,暂时压下了心口火烧火燎的感觉。
沈听珠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神志又清醒了几分。
“小四,你总算醒了。”沈听娩擦了擦眼泪,哽咽道:“你已昏睡好几日了。”
沈听珠微微摇了摇头,又歇了片刻,想及昏迷前的种种惊险,她深吸一口气,急问道:“……案子,如何了?”
沈听娩见她气息稍定,握住她的手,细细说来:“泄题的勾当,已经查实主谋就是主考官王堎。这王堎有个养在外宅的情妇,平素里与一个叫钱满仓的商贾走动颇近,三人便联手做起了这贩卖考题的营生。”
说到此处,沈听娩嘴角泛起一丝鄙夷的冷笑:“可笑这买卖越做越大,王堎和钱满仓分赃不均,起了隔阂,钱满仓的小女娘今年也参加了匠造科选试,王堎便暗中做手脚,把钱家小娘子的卷子黜落了。”
沈听珠皱起眉头。
商秋在旁道:“娘子不知,外头都传遍了。说那钱家女娘落了榜,她阿爹气得跳脚,只道是王堎捣鬼,恼羞成怒之下,竟在终试之时,写了一封匿名信送去了东宫,将几人的勾当掀了个底朝天。如今人赃并获,他们三人已下了大狱,只等三司会审定罪了。”
沈听珠听罢,默然半晌。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复杂的表情,似鄙夷,又似荒唐,最终只化作一声冷笑:“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朝廷抡才大典,国家取士之重,竟成了这伙奸邪小人牟利的工具。末了还因分赃不均,自家咬了出来…斯文扫地,莫过于此。”说着,又是一阵咳嗽。
商秋忙为她抚背。好不容易等她喘匀了气,沈听珠忽然急切地看向沈听娩,问道:“阿姊…那我……我的案子呢?”
沈听娩脸上露出松快的笑容,安慰她道:“小四,你放心,你的事也了结了。不过全是杨契那老贼,处心积虑想要设计陷害你,圣上圣明,还了你的清白。而且,因为这次选试牵扯太广,影响太坏,陛下已经下了旨意,今科所有成绩全部作废,再于下月初一重新开科考试。”
沈听珠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连带着身上痛楚也减轻了两分。她轻轻点了点头,虚弱地说道:“如此……便好。”
少时,天地变色,起了大风。沈听珠阖上眼,缓了又缓,又思及牢狱重重,忽然挣扎着掀被起身来。
沈听娩和商秋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按住她。
“小四,你这是做什么?”沈听娩急道:“你大病初愈,身子虚得厉害,大夫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务必卧床静养,万万不可下床走动啊!”
沈听珠却执意要起,“不成,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去趟大理寺……马上就去。”
二人见她神色决绝,知她性子素来倔强,没法,二人叹一口气,只能由着她来。
沈听珠眼前阵阵发黑,却是紧咬牙关,不吭一声。
商秋忙取来一件厚厚的织锦缎面披风,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她与沈听娩一左一右,半架半扶着将沈听珠挪出了房门。
沈府门外,车夫见她们出来,连忙放下脚凳。沈听珠颤巍巍登上犊车,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羊毛毯,暖笼烧着上好的银骨炭,她却仍觉得有股寒意不止渗进骨头缝里,又痛又痒。
马车辘辘而行,行了约莫两刻钟,才缓缓停下。车夫道:“娘子,大理寺到了。”
沈听珠一步三喘,进了大理寺。她嘴唇发青,喉间腥甜时涌时退,看着面色又白了几分。
朱涣方面完圣,听到沈听珠来访,忙迎了出来,又见她被人搀扶着,惊道:“小四,你伤势未愈,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二哥哥。”沈听珠勉强站直身子,道:“我是为静宁四年,科场舞弊一案来的。”
朱涣一怔,“静宁四年?”
“二哥哥,我在牢狱认识一人,他是静宁四年的举子,当年因科场舞弊,在狱中被关了近二十年。”沈听珠动了气,胸中一翻,连声咳嗽。商秋忙替她拍背顺气,好容易喘匀了,又道:“若他真是罪有应得,早该明正典刑了。按律,科场舞弊罪,轻则杖责,重则流放死罪,从未有一条律法,能将人关押近二十年……”
朱涣见她十分认真,抚她入内坐了,沉吟道:“小四,此事你可有凭据?”
沈听珠道:“二哥哥,被不明不白关押近二十年,这于法不合,其中定然有蹊跷。”她忍着头晕,又道:“我想查一查当年的事情,还一个人的清白。”
“也罢!”朱涣见她坚持模样,一拍案几道:“我去看看档册目录,看看静宁四年的案卷是否还在架上。小四,你且先回府歇着,若有消息,我派人告诉你。”
沈听珠摇头,“二哥哥,我跟你一起。”
朱涣拗不过她,命人掌了灯,引着她往大理寺西偏的架阁旧库去。
这西库是大理寺专放陈年案卷的地方,二人推门进去,几丝陈年霉尘扑来,沈听珠掩口低咳数声,裹紧披风,就着烛光往里走。库内一排排书架齐整排列,卷宗浩繁,全按“事由+年月”编号归档,每架顶端都贴有麻纸标签,墨书年号与类目。
朱涣按着库目簿找到静宁四年“贡举??舞弊”的档位,伸手一拂,架上空空如也,只余一层厚厚的积灰。他眉头一皱,当即唤来管库的老吏询问。
老吏翻了翻借阅簿,道:“大人说这一批啊,几年前刑部来人调阅过,说是要复核旧案的量刑,借走了几卷,至今没送回来。大人您看,静宁四年十一月初七,刑部郎中崔敏求,亲调静宁三年贡举舞弊案卷七卷,押了刑部的牒文借走的,借阅人签押在此。”
朱涣凑近细看,签名笔锋潦草,却仍能辨出“崔敏求”三字。
沈听珠与朱涣对视一眼。她道:“平白借走七卷旧档数年不还,总该有个对应名目。先翻库目底册,看看这七卷静宁三年的贡举案卷,都对应着哪几个人。”
朱涣当即取过架阁库的总目簿,顺着卷宗编号逐一核对,不多时便将七份案卷对应的人名列了出来:“都是当年应考的举子,为首三人是王文墨、林景元、崔劼,余下四人是同批的地方乡贡进士。库目上只标了‘贡举事’,没写具体事由。”
沈听珠咳了两声,道:“科举相关的文书向来多份存档,即便大理寺的案卷被借走,贡院的考务底档、吏部的铨选记录总该留存。”
朱涣点头,分派两路人手:一路往贡院查静宁四年墨卷副本,一路往吏部查当年所有举子的名录与互结文书。
沈听珠不肯回府,坐在大理寺内等候,她身子虚弱,靠在椅上,阖目养神片刻,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朱涣喂她喝了半碗热姜汤,方才又缓过些气力来。
掌灯时分,吏员禀道:“大人,贡院静宁四年的进士科墨卷底档,按名录该有三百六十余卷,我们逐架核对下来,恰好缺了七卷——正是王文墨、林景元、崔劼他们七人的。小的问了管库的老吏,只说是早年多次移库时疏漏散佚了,说不清具体年月,也没留下任何核销登记。”
另一个道:“吏部记录这几个举子的名册里,要么只草草留了个姓名,乡贯、履历、科考结果一概全无。要么干脆连名字都寻不到踪迹,好似从未赴京应过试一般。唯独崔劼的记录一应俱全——静宁四年进士及第,初授秘书省校书郎,之后累迁户部员外郎、户部郎中,静宁十一年吏部大铨时升任吏部侍郎,每一步的告身、考课都清清楚楚,毫无破绽。”
六个人相关的大理寺案卷、贡院墨卷全数消失,偏偏只有崔劼一人干干净净、滴水不漏,世上怎有如此凑巧的事情。
沈听珠心中疑窦丛生。她请朱涣设法调来了崔劼当年墨卷的副本,又托渚晏寻访了几位当年参与过静宁四年科考阅卷的老翰林。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翰林,将那墨卷翻来覆去看了半晌,突然“咦”了一声,眉头紧皱。
沈听珠忙问:“老先生,可是有何不妥?”
老翰林拈须沉吟:“这卷子,老夫认得。当年殿试阅卷,这篇文章汪洋恣肆,针砭时弊,尤其策论部分论漕运、言吏治,见解独到,青阳王当时还指着这份卷子夸赞,说‘此子胸有丘壑,他日必为国家栋梁’。”他顿了顿,指着手中的墨卷,疑惑道:“便是这份。可怪的是,老夫记得那份卷子上写的姓王,不姓崔。”
沈听珠心头一跳:“老先生确定没有记错?”
老翰林摇头晃脑:“老夫虽老,眼还不花。那份王姓卷子,老夫当年反复看了三五遍,字字句句都记得。今日这篇墨卷,与那份卷子一字不差,连一个标点的改动都没有。可这署名……”他又凑近看了看,“确是崔劼。怪事,怪事。”
朱涣问道:“老先生后来还见过这个姓王的举子吗?”
老翰林叹了口气:“没有,那姓王的考生叫什么名字,后来是否中举,老夫并不知道。只记得那一年科考,恰逢栖亭战起,圣上亲赴前线督战,京中事务多交与梁湘王打理,梁湘王身子不好,又兼军务繁忙,精力不济,末了许多事都是交由下面的人去办了。再后来有许多事情,谁还顾得上一份卷子、一个举子?”
沈听珠又把崔劼的墨卷翻来覆去看了数十遍,终于发现一处细微破绽——崔劼的籍贯,竟与王文墨同州。她忙命寻来当年考生的互结文书,逐页翻阅,终于在青州府的举子名录中找到了王文墨与崔劼的名字,二人同州不同县,王文墨是青州北海县人,崔劼是青州临淄县人。
按科举制度,互结状需同一府内五人互相作保,以证明身份清白、无冒籍、无匿丧。王文墨的互结状上,担保人中正有一个姓崔的同乡。
沈听珠将那互结状凑近烛火细观,又取放大水晶片覆于纸上。纸张泛黄,折叠处磨损严重。五人画押各有特征:四人的画押墨色偏浅、笔画流畅,显是同一次签署的,唯独这个姓崔的画押,墨色浓黑,与其余四人不同,且压在了原有一处墨迹之上——那墨迹隐约可辨,似是一个被涂抹的旧画押。
她又翻看状纸背面,几经搜寻,在一处虫蛀的边角上,发现一行极小极淡的字迹,字迹潦草,写着:“王文墨,字潜夫,北海人,善策论,尤精漕运、钱法二事。”
沈听珠将互结状递给朱涣,“二哥哥你看这行小字,墨色与正文不同,笔迹亦非同一人所书。正文是誊录生统一抄写的馆阁体,这笔迹却是行书,随意潦草。写在状纸夹缝处,而且用的纸是揭了面层之后才写上去的,又在上面覆了一层新纸,这明显是夹层,可什么人会在互结状上做夹层?写的又是王文墨的才学专长,为什么要藏得这么隐蔽?”
朱涣接过细看了半晌,面色渐沉,道:“夹层藏字,绝非无意之举。这很可能是当年有人为避人耳目,又必须记录王文墨的才学专长以供参阅,便以此法夹藏,知道王文墨专长漕运与钱法的,多半是与他同窗共读过的士子,而崔劼殿试策论恰好以论漕运成名,这恐怕不是巧合。”
朱涣顺着互结文书与夹层藏字的线索,秘密提审了当年负责青州府乡试及贡院誊录事务的几个老吏。这批老吏年事已高,大多已致仕还乡,朱涣派人分赴各州县,寻访多日,方才找到三人,其中一人已年过七旬,耳聋齿落,一人病重卧床,口齿不清,唯一还能清楚说话的,是当年贡院誊录所的管事老吏,姓费,如今寄居在慈恩寺一处庵堂中,靠着给人抄经度日。
朱涣忙策马去见费老吏,只见他须发全白,但神志尚清。朱涣先不急着问案,只说大理寺在复核一些陈年旧档中的誊录格式疑点,问了些无关痛痒的规矩。
费老吏一一答了。
朱涣见他对答如流,渐渐将话题引向了静宁四年。
“静宁四年……”费老吏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摇头道,“太久了,记不清了。”
朱涣观他神色,知他是心有所忌,便屏退左右,低声道:“费老丈,今日我来,不是要追究你。我只是想知道,当年那份王姓卷子到底去了哪里?”
费老吏沉默良久,半晌才叹了口气,道:“朱寺丞既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老夫也不隐瞒了。只是老夫说了,这把老骨头怕是也活不长了。”
“静宁四年,崔家二房的管事来找老夫,他拿了崔家一封密信,说事成之后,给老夫三百两金,另在蓝田置一处田庄养老。若不肯办……哎,老夫的小郎君当年方入了太常寺做笔吏,以后日子恐怕不太好过。”
“老夫只能应了,按规矩,所有试卷誊录后须装匣弥封,阅卷官只看誊本、不见原卷。崔家让老夫在装匣之前,将两份卷子调换,把王文墨的卷子誊上崔劼的名字,再把崔劼的卷子誊上王文墨的名字。誊录所用的是统一的馆阁体,同一份誊本出自同一人手笔,字迹本就相差无几,阅卷官根本看不出异样。”
“崔家又怕王文墨活着是个祸根,便让人在王文墨的考具中藏了夹带之物,又买通了监场的搜检吏,当场搜出。王文墨当场喊冤,却哪里说得清?人证物证俱全,下狱已成了定局。”
朱涣强压怒火,继续问:“那个监场搜检吏叫什么名字?如今现在何处?”
费老吏想了想,道:“叫谭拱,当年贡院搜检班头,后来崔家替他谋了个外放的差事,去了江南道。具体哪个州县,老夫不知。”
朱涣将这些供述一一记录在案,请费老吏画押,又将费老吏供词与沈听珠核对。
“谭拱……”沈听珠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忽道:“只要能找到这个人,证明当年的搜检是栽赃,王先生的罪名便不攻自破。”
朱涣点头,连夜签发文书,命江南道各州县逐一核查名下官吏,寻找静宁年间从贡院外放的搜检吏谭拱。
数日后,江南道发回一则回文——谭拱,静宁五年调任宣州宛陵县主簿,一任十年,后又调常州义兴县丞,一任五年,今年已致仕还乡,居于宣州。朱涣大理寺公文发往宣州,命官差将谭拱带回问话。
谭拱道:“是……是崔家让我做的。崔家让我在王文墨的考具里塞了夹带,又买通搜检,当场拿住,坐实了他怀挟的罪名。崔家又上下打点,从刑部到大理寺,一路使了银子,王文墨才这般不明不白地被关了二十年……后来梁湘王病故,圣上又忙着栖亭战事,谁还来管这档子闲事?王文墨便如泥牛入海,再也无人问津了。”
朱涣胸中怒火翻腾,连夜写了奏章,将王文墨冤案的来龙去脉、崔氏一族如何操纵科场、迫害士子,累累罪行,一字一句,力透纸背,详细列明,连夜写成奏章,密封后直呈御前。
永祯帝览奏,勃然大怒,将奏章重重摔在御案上:“混账!传朕旨意,吏部侍郎崔劼,即刻夺职下狱,交三司会审!所有涉案人等,一律拿问,不得姑息!”
旨意传下,满朝哗然。然而崔氏一脉,乃是河东望族,百年来姻亲故旧遍布朝野,此案又牵涉十九年前的旧事,当年主持科考的梁湘王早已病逝,阅卷的几位老翰林或死或贬或年迈昏聩,能出堂作证者寥寥无几。更何况崔劼本人这些年苦心经营,官至吏部侍郎,门下门生、同僚、姻亲盘根错节。旨意虽下,三司却互相推诿,刑部推说卷宗不全需时日补充,御史台推说证人远在千里传唤不及,大理寺虽主审此案,朱涣却孤掌难鸣。
数日之后,朝中渐渐有了为崔劼“陈情”的声音。先是一个言官上疏,说“事隔十九年,人证物证或有不确,恐有冤抑,宜从长计议”。接着又有几个吏部的郎中联名上书,历数崔劼在吏部任上“考核公允、用人得当”的政绩,请求“戴罪立功”。更有甚者,有人在朝会上公然提出“即便当年确有舞弊,主犯亦非崔劼本人,其族人所为,崔劼顶多负有失察之责,革职已足,不宜深究”。
如此一拖再拖,崔劼虽被革职,却仍被软禁在自己的府邸中,由家仆伺候,朝中甚至渐渐传出“不过革职了事”的风声。
沈听珠闻讯,气得浑身发抖。她几番奔走于三司之间,得到的答复却都是“此案复杂,尚需时日”。
朱涣私下对她道:“小四,崔家根基太深,三司中有人故意拖延,若无更确凿的铁证,或是圣意再行催迫,只怕……”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
月影团团,太极殿内龙涎香细细焚烧。
太医令躬着身,小心翼翼地拆解赵玉琮身上缠裹的厚厚白帛,帛布落处,触目惊心——一道血口自左肩斜贯胸腹,青紫瘀痕沿着经脉走势蔓延开一道道暗沉的黑线,如蛛网般密布。
未愈之处,又添了新损。太医令的手指微微发抖,他行医三十余载,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伤势。分明是以内力引毒过体,反噬伤及心脉,又连日奔波操劳,致使毒血回流,侵入五脏六腑。
太医取过银针,小心刺入几处要穴,流出的血竟是暗红近黑。
赵玉琮额上布满细密冷汗,嘴唇苍白干裂,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伤口,带来难以抑制的轻颤,但他牙关紧咬,硬是未哼出一声。
永祯帝负手立于榻前,面色铁青,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怒气已积压多时。眼见太医将最后一处穴道封住,他终于按捺不住,沉声喝道:“赵玉琮,你是真不要命了?!这般重伤,竟敢隐匿不报,拖延数日不治!若非朕今日强召你入宫,你打算瞒到何时?瞒到尸僵骨冷,连朕最后一面都见不着吗?”
赵玉琮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内腑,喉间一阵腥甜涌上,被他强行咽下,只低低咳了几声,“陛下息怒……臣无碍。”
“无碍?”永祯帝猛地一挥袖,带的案几上的茶盏叮当作响,“你这叫无碍?太医令!你来说!”
太医令扑通跪倒:“回……回陛下。世子这伤,本是重创未愈,又强行以内力引毒过体,致使剧毒反噬,侵入心脉。若…若是寻常人,只怕早已……”他不敢说下去,只道:“世子能撑到如今,全凭一股心志在强吊着。若再不静心休养、好生调治,恐怕……恐怕……”
“恐怕什么?”永祯帝厉声道。
“恐怕回天乏术,药石难医。”太医令以头抢地,不敢抬头。
殿内一时死寂。
赵玉琮看着太医令瑟瑟发抖的背影,又看了看永祯帝阴沉至极的脸色,轻声道:“陛下,臣不过是——”
“住口!”永祯帝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他伤口的手微微发抖,“引毒过体?你替谁引的毒?你这条命是谁给你的,你就这般作践?”
赵玉琮沉默片刻,低声道:“沈四娘在大理寺狱中身中奇毒,命悬一线。臣恰在当场,岂能坐视不救?”
“不能坐视不救?”永祯帝冷笑一声,“好一个不能坐视不救!你倒是义薄云天,可你想过没有,你若有个万一,要朕如何向你父亲交代?”
赵玉琮垂下眼,“臣知罪。”
“知罪?你每次都知罪,下次还犯!”永祯帝越说越气,在殿内来回踱步,靴底踏在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赵玉琮见龙颜震怒,心知不能再硬顶,忙试图转移话题,声音低了些:“陛下息怒…不过是前些时日巡视军务时,遭了几只宵小之辈的暗算,也是臣自己粗心大意,着了道……”他停了停,强撑着说道:“臣此番巡视青州,并非全无所获。青州近来颇不安静,兵马调动、粮草囤积,皆异于往常。臣觉有异,便深入查探了一番……”
他吸了口气,忍住一阵剧痛,继续道:“发现此事,恐怕不止面上这么简单。”
永祯帝果然被引开了注意力,脚步一顿,眉头紧锁:“依你之见,是何缘故?”
赵玉琮目光微凝,声音虽弱,字字清晰:“初看之下,似是司马氏余孽所。臣最初也是这般推断,便顺着这条线索追查,不料反中了对方的圈套。那些伏兵绝非寻常盗匪,个个身手狠辣,配合默契,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死士。臣由此断定,此事背后绝非司马氏与杨契那么简单,定有更深的势力在暗中操纵。”
永祯帝眼神一凛,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南羡王?”
赵玉琮缓缓摇头,因动作牵动内伤,额角沁出更多冷汗,苍白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方道:“臣……起初也疑心是他。但观其近日行事,虽不乏野心,却未必有此魄力与手腕布下如此周密的大局。”
闻听此言,永祯帝脸色陡然变得极为难看,他沉默着,在殿内缓缓踱步。半晌,他倏然停步,眼中杀机毕露,“好,好得很!既然他藏头露尾,欲要兴风作浪……那朕便再等等,待他自以为得计,露出马脚,朕再——”他五指缓缓收拢,指节捏得发白,“一击毙命!”
“臣明白。”赵玉琮应道,气息愈发微弱,眼皮也渐渐沉重。
永祯帝目光落回他惨白如纸的脸上,凌厉之色稍敛,沉声吩咐内侍:“从今日起,长晔世子留在太极殿偏殿养伤。没有朕的旨意,半步也不许离开。传朕旨意,太医署轮班值守——”他看向赵玉琮,语气不容置疑,“若敢私自踏出殿门,朕打断你的腿。”
赵玉琮脸上顿时现出几分郁闷之色,挣扎着想坐直些:“陛下,这…这不过是……”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唇角溢出一丝暗色。
“躺好!”永祯帝见他虚弱不堪却仍欲逞强的模样,心中又是气恼又是无奈,最终拂袖道:“"此事没得商量!你若再敢多嘴,朕便下旨,让你在床上躺满三个月,一步也不许动!”
赵玉琮闻言,嘴角微微一抽,不知是疼的还是被这话噎的。他深知君无戏言,只得悻悻然闭了眼,不再辩驳。
永祯帝站了片刻,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紧蹙的眉头,叹了口气,放轻了声音:“安心养着,青州的事,朕自有计较。”
赵玉琮没有睁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
十月初,内侍捧了圣旨到大理寺,特赦王文墨出狱。
他在牢狱中熬了二十个春秋,当年那个下笔千言、意气风发的才子,早已被冤屈磨得形销骨立。他踏出狱门,只见街市宽阔,人烟往来,天上的日头亮得晃眼,照得他心里一阵阵发虚。
沈听珠始终不忘寻找他的家人。几经辗转,终于从王文墨老家邻县寻到一点线索,又顺着当年旱灾逃荒的路径反向追查,最后在王文墨故乡那片早已荒芜的村落旧址附近,从几个年迈的幸存者口中,拼凑出了当年的惨状。
静宁三年,王文墨入京赴考不久,他家乡遭了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他的妻子王氏,一个弱质女流带着年幼的孩儿苦苦撑持。为了孩子能活命,王氏自己啃树皮、吃脏土,最后腹胀如鼓,活活饿死。
儿郎王启,当时不过七八岁,为了给病重的妹妹找一口水,冒险去野地里挖草根,不慎失足跌下深沟,等人发现时,早已没了气息。
小女娘又因阿娘和兄长相继离世后,无人照管,又病又饿,没过几日,也断了气。
派去的人试图找坟茔,但那年头死的人太多,大多是往乱葬岗一埋了事,有的甚至曝尸荒野,哪里还寻得到具体的墓碑?只在村外一片公认的埋骨之地,找到了几个无名的荒冢,或许方氏母子三人便长眠在其中。
消息传回,沈听珠独自在房中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商秋送进来的饭菜原样摆在桌上,早已凉透。窗外暮色渐浓,将她单薄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她该如何开口?
是要告诉他,你日夜牵挂的骨肉至亲,早已在您蒙冤入狱的第一年,就以那样惨烈的方式离开了人世?
还是要告诉他,这二十年暗无天日的牢狱里,唯一支撑着活下去的念想,早因无情的天灾与命运的捉弄,化为了黄土下的枯骨。
夜里,沈听珠依旧坐在窗边,望着庭院中那棵在夜风里沙沙作响的梧桐。月光将她的脸色映得愈发苍白。房门被轻轻推开,沈听娩端着一碗温热的安神汤走了进来。
“小四。”沈听娩将汤碗放在她手边,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问道:“王先生家人的事……有消息了,对不对?”
沈听珠回过神,看向沈听娩,眼圈瞬间红了。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重重地点了点头,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
沈听娩轻轻揽住她颤抖的肩膀:“是很不好的消息,对么?”
沈听珠伏在沈听娩肩头,压着哽咽,将探听到的惨状断断续续说了出来。说完,她抬起泪眼,茫然无助地看着沈听娩:“阿姊,我该怎么办?我……我不能告诉他,他受不住的……我怕他知道了,就不想活了。”
沈听娩用手帕轻轻拭去沈听珠脸上的泪痕,道:“小四,你的顾虑,阿姊何尝不知?只是——正因为家人是他如今活着的唯一念想,我们才更不能让他永远活在一个虚妄的期盼之中。”
“王先生如今虽出了狱,得了清白,可他身如枯槁,心如飘絮,与外间早已格格不入。他如今强撑着这口气,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想着或许还能见到妻儿一面,若我们瞒着他,让他日日盼,夜夜想,这种望不到头的等待,只会像钝刀子割肉,一日复一日地凌迟他的心。他眼下身子已是这般光景,如何经得起这般无望的消磨?只怕不用等到我们开口,他自己就已经灯枯油尽了。”
“反过来,若将实情告诉他,虽是锥心之痛,却能断了他那无谓的念想。痛到极处,或许反而是一种解脱。他知道妻儿去了,这人间于他已无甚可恋——他或许会选择追随而去,但那至少是他自己清醒的选择,是带着了却一切牵挂的决绝,而不是在虚假的希望中被慢慢耗死。”
“让他明明白白地死……”沈听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忍,“这对他,或许是最后的慈悲。我们替他找到了真相,还了他清白,但这生死去留,终究要由他自己来选。我们不能,也不该,用一个谎言替他决定。”
沈听珠闭上眼,泪水浸湿了衣襟:“阿姊,我明白了……我会找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他。”
几日后。
沈听珠心里虽有了决断,可真到了王文墨处,一路想好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全都咽了回去。
王文墨穿了件新做的青布袍,坐在窗边圈椅里。日光照在他身上,暖烘烘的,却烘不热他眉眼的灰败。他的精神比刚出狱时略好了些,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枯槁之气,仍是遮也遮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