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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登门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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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沈听珠进来,空洞的双眼猛地亮起两点光,撑着扶手便要站起来,“小娘子……可、可有我妻儿的消息了?”

沈听珠心里一疼,扭过头去,不敢看他的眼睛。她强笑着将糕点放在桌上,故作轻松道:“先生莫急,您好生休养,一有消息,我立刻来告知您。”

王文墨眼中的微光摇了几摇,便彻底暗了下去。他靠回椅背,沉默了半晌,才道:“有劳小娘子费心。”他喃喃一句,目光又空空洞洞地望向窗外,不再言语。

沈听珠看他那副样子,心如刀绞,却说不出第二句来。她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胡乱嘱咐几句“好生休养”、“莫要忧心”,便匆匆走了。

接下来几日,沈听珠忙着匠造科的事务,心里却总也不踏实。她吩咐仆役每日去官舍探望,回报都说王先生很安静,按时吃药吃饭,只是常常望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

沈听珠听了,略略放下心。

这一日,天还没亮透,仆役慌慌张张跑来:“仆役便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四娘子,不好了!王先生……王先生去了!”

沈听珠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她脑中一片空白,拔腿就往官舍跑。一路不停,推开门,只见王文墨直挺挺躺在床上,面色青白,已然没了气息。枕边端端正正放着一封信,墨迹还是新的,上面写着“沈四娘亲启”。

沈听珠颤抖着手拆开信封,只见上面写道:

四娘子台鉴:往日种种,恍如一梦。蒙娘子之恩,奔走呼号,使老夫沉冤得雪,此恩此德,九死难报万一。

关于妻儿之事,娘子心意,老夫心领了。其实,老夫心中早已料定结局,近二十载音讯全无,若非遭逢大难,岂能如此?只是心底总还存着一丝妄念,盼着老天爷能网开一面,留我一星半点的念想,那日见娘子神色,老夫便已明白了七八分。不敢再问,不忍再听。

如今,清白已还,污名已涤,老夫于此世间,已无甚牵挂,亦无甚遗憾。这残破之躯,苟延残喘,徒增苦痛罢了。不如归去,或能与妻儿团聚于九泉,亦未可知。

娘子年少英才,心地仁善,前程必不可限量。万勿因老夫之选择而伤怀自责。此乃老夫深思熟虑后,为自己择的解脱之路。望娘子珍重自身,勿以为念。

临别之言,不知所云。就此拜别。

王文墨绝笔。

信纸从指尖滑落,沈听珠跪倒在床前,忍不住放声大哭道:“先生——!”

这一夜,沈听珠不知自己是如何回的家。她独坐房中,直到天明。天色微亮时,她站起身来,也不梳洗,径直往前院书房走去。

沈忡应正与渚晏对坐吃茶。忽听门帘响动,沈听珠已抢步进来。只见她眼眶红肿,却是一脸决绝,进得门来,扑通跪倒在地。

沈忡应急忙起身要扶:“小四,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阿爹,四娘有一事要禀。”沈听珠纹丝不动,仰起脸道:“王先生去了,他……他是生生熬尽了念想,活活断了生路。”

渚晏轻叹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沈听珠又道:“四娘想了一夜。王先生寒窗苦读数十载,满腹经纶,本当金榜题名,一展平生抱负。却被崔劼那贼子窃了功名,害得家破人亡。更可恨的是,这贼子当年靠着偷来的前程平步青云,如今已是位列朝班的重臣,二十年来竟未受半分惩处,依旧风光无限、作威作福!”说到此处,她鼻尖一酸,又要落下泪来,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如今冤屈未能昭雪,奸贼依旧逍遥法外。无可奈何,四娘只能去敲登闻鼓,为王先生讨一个公道!”

室内安静下来。

沈听珠见沈忡应不语,又道:“阿爹,四娘知道,登闻鼓一敲,便是惊动天听,未必能全身而退。只怕……只怕会牵连阿爹,牵连沈家。”她喉头发涩,却仍是抬头望着沈忡应,目光坦荡,“可四娘若不去,此生难安。阿爹若是为难,四娘不敢强求。”

沈忡应定定望着跪在地上的沈听珠,她跪在那里,像一株被风雨打弯了腰的嫩竹,却偏偏不肯折断。

“珠儿。”沈忡应缓步走到她跟前,俯身将她扶起,“你方才说,怕牵连阿爹,牵连沈家?”

沈听珠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几分。

沈忡应看着她,目光温和,却隐隐有波光涌动:“那你告诉阿爹,你要去做这件事,是为了什么?”

“为了不该发生的冤屈。”沈听珠毫不犹豫地答道:“为了公道。”

“好。”沈忡应点点头,“那阿爹问你,这件事,可是对的?”

“是!”

“可是正理?”

“是!”

“可是你心里真正想做的?”

沈听珠直视他,仍是点头道:“是!”

沈忡应抬手,替她拭去面上的泪,“珠儿,你记住了。阿爹在朝堂二十余年,见过太多人做对的事,因为怕牵连,便不做了,也见过太多人想做对的事,却被人拿‘牵连’二字生生拦下了,可阿爹今日告诉你——若因怕牵连,便不去做那对的事,那才是真正的罪过。”

沈听珠泪如雨下。

“去吧。”沈忡应负手而立,望着门外渐亮的天光。

沈听珠重重一点头,转身便走。走到门口,忽又回头,朝沈忡应深深一拜,又朝渚晏一拜,这才大步离去。

脚步声渐远,院中复归寂静。

渚晏捻须叹道:“这孩子,和他少年时一模一样。”

沈忡应没有答话。他仍负手立在窗前,枝头几点将开未开的红苞隐隐绽开。良久,他低低道:“是啊,一模一样……”

渚晏捻须的手微微一顿。他侧头看向沈忡应,只见他目光悠远,仿佛望穿了这重重院墙,望到了许多年前的光景里去。

*

时已近午,日头正盛。

沈听珠出了府门,一路直奔宫门而来。煌煌天光洒在皇城的琉璃瓦上,皇城琉璃瓦上明晃晃一片,耀得人眼花。

守卫的禁军见一女娘直冲过来,忙上前拦住,,厉声喝道:“站住!宫门重地,不得擅近!”

沈听珠哪里肯听,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推开拦路的士兵,扑到登闻鼓前,一把抓起了鼓槌。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紧接着又是三下,“咚!咚!咚!”

沈听珠仿佛不知疲倦,一下接一下地敲着。她鬓发散乱,眼中含泪,嘶哑着嗓子高声喊道:“臣女沈听珠——为冤臣王文墨,击鼓鸣冤——!”

“静宁三年进士王文墨,蒙冤入狱近二十载,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今虽昭雪,先生已不堪其痛,含恨自戕!”

“窃其功名者,吏部侍郎崔劼也!求陛下明正典刑,以告慰冤魂,以正天下视听——!”

午时三刻,永祯帝在御居园与右仆射窦孜彦对弈。亭子里焚着檀香,香烟袅袅。棋盘上黑白交错,正杀到紧要关头。

永祯帝拈起一枚黑子,琢磨半晌,落在边角。忽然抬眼看了看对面的窦孜彦,他须发花白,面容清瘦,一身紫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宽大,他像一棵经了年岁的老松,枝叶虽疏,筋骨犹硬。永祯帝笑道:“朕记得,你当年不过七品小官,却在先帝面前为一桩冤案据理力争,被那些世家子弟硬生生打断了三根肋骨。那时候,你比朕如今还年轻些吧?”

窦孜彦执白子的手微微一顿,旋即落下,面色如常,只淡淡道:“陛下好记性,都是陈年旧事了,臣早已忘了。”

“忘了?”永祯帝笑了笑,“朕可没忘,朕记得你那日被人抬出宫门,浑身是血,手里还死死攥着那纸诉状。”

窦孜彦垂着眼,不说话,只盯着棋盘。

永祯帝叹道:“十几年过去,当年的愣头青,如今也成了位高权重的右仆射,那些打断你肋骨的世家子弟,如今何在?倒是你,一步一步,走到了朕的身边。”

窦孜彦这才抬起头,轻声道:“臣不过是尽了本分,蒙陛下厚爱,臣惶恐。”

“惶恐什么?”永祯帝拈起一枚黑子,似笑非笑地说道:“朕最怕的,就是满朝文武都太过惶恐,一个个四平八稳,明哲保身,遇事绕着走,倒让朕时常想起你当年的模样——不知天高地厚,却偏偏让人觉得,这朝廷还有几分热气。”

话音未落,忽听得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鼓响。

咚——

永祯帝眉头一动,拈子的手停在半空。

咚——咚——咚——

又是三声,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急。

永祯帝放下棋子,往亭外望去。不多时,息竹匆匆赶来,躬身禀道:“陛下,是沈家四娘子敲了登门鼓。”

“沈四娘?”永祯帝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正是。”

永祯帝沉默片刻,忽而一笑,看向窦孜彦:“你瞧,来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窦孜彦缓缓起身,垂手而立,面上看不出喜怒,只道:“陛下可要见她?”

“见。”永祯帝站起身来,“朕倒要听听,她为什么事。”

且说赵玉琮正在宫中养伤,他正斜倚在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卷兵书,听得远处隐隐传来鼓声。那鼓声沉闷,一下一下,不像寻常报时,倒像是……他猛地坐起身,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内侍慌忙跑了进来:“世子,外头传消息来,说是那沈四娘敲了登闻鼓,为一个叫王文墨的伸冤呢。这沈四娘也太不知轻重了——一个闺阁女儿家,闹到这般地步,往后可怎么见人?”

赵玉琮没有接话。

内侍见他出神,又嘀咕道:“那登闻鼓是随便敲的么?一个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

赵玉琮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内侍顿时住了嘴。

“你不明白。”赵玉琮望着窗外,日光正盛,照得满院通明,“她做事,从来都出自真心。只要是她认定该做的事,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半步不退,她今日去敲登闻鼓,不是为了给谁看,也不是要图什么回报,只是她心里觉得该去,不问得失,不计利害,这就是她的风骨。”

内侍不敢再言,只垂首侍立在一旁。

宫墙之上,晋王赵明赦与四皇子赵明瑢并肩而立。赵明赦一袭玄色锦袍,负手望向登闻鼓的方向。

赵明瑢嗤笑一声:“这沈四娘莫不是疯了?竟敢去敲登闻鼓?她图什么?图名?图利?还是图着让父皇高看她一眼?”他摇了摇头,一脸的不以为然:“为了一个王文墨,得罪整个河东崔氏,有什么好处?”

日光照在赵明赦明脸上,将那张清俊的面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幽深。“四弟,你错了。”

他慢悠悠道:“她这样行事,不正是父皇最喜欢的样子么?”

赵明瑢一愣:“什么?”

赵明赦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却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正直凛然,一副为民请命的样子,父亲坐了这么多年龙椅,什么看不明白?他要的,就是有人这般——不畏权贵,只为了心中那点‘公道’,豁出命去争,这样的人越多,越显得他这个皇帝英明,越显得他这个朝廷有道。”

他轻轻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你看着吧,今日这登闻鼓一敲,明日满朝文武都会知道,有个叫沈四娘的,为了一个冤臣,豁出命去讨公道,父亲自然会成全她,把该办的人办了,把那王文墨厚葬了。多好,多圆满,多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

赵明瑢喃喃道:“那……那沈家岂不是要得好处?”

赵明赦玩味道:“沈家?你以为沈忡应那只老狐狸是吃素的?沈忡应这个人,在朝中二十多年,你可曾听过他有什么把柄?可曾见过他露出什么破绽?”

赵明瑢想了想,摇了摇头。

“这便是他的本事。”赵明赦目光幽深,“他看似没有什么存在感,不争不抢,不显山不露水。可你细想想,父亲这些年,对他是不是越来越亲近?越来越信任?这样的人,才是真正难对付的,他越是没存在感,父皇反而越觉得他稳妥可靠。如今他的小娘子这样一闹,父亲看在眼里,只会觉得沈家教女有方,沈家满门忠义,你当那沈四娘是莽撞?非也。”

赵明瑢似懂非懂:“那……那她这一敲,倒是敲对了?”

赵明赦没有回答,只道:“走吧,回去等着看戏。这出戏,才刚开锣呢。”

远处,登闻鼓声震天,禁军蜂拥而上,将沈听珠团团围住,当先一人厉声道:“大胆!竟敢擅击登闻鼓!扰乱宫禁!拿下!”

沈听珠毫不反抗,任由兵士夺下鼓槌,反剪双臂。正纷攘间,宫门内忽有一行人匆匆而出。窦孜彦抬手止住禁军,道:“沈四娘,陛下口谕,宣你觐见。”

禁军闻言松了手。沈听珠整了整衣衫,朝窦孜彦微微一福,哑声道:“臣女遵旨。”

窦孜彦转身引路。二人一前一后,沿着长长的宫道向御居园走去。午后的日光从红墙间斜射下来,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行了片刻,窦孜彦忽然放缓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开口问道:“老夫有一问,想请教小娘子。”

沈听珠垂首道:“不敢,窦仆射请讲。”

窦孜彦站住了脚,负手望着远处的殿宇,慢声道:“老夫方才在御居园陪陛下下棋,登闻鼓响时,陛下的棋子停在半空,半日不曾落下。”他顿了顿,回过头来看着她,“娘子可知,陛下对老夫说了什么?”

沈听珠摇头。

“陛下说,‘你瞧,又来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沈听珠微微一怔。

窦孜彦看着她,苍老的眼中似有说不清的千万情绪,“老夫年少时,也曾被人这般说过。可老夫后来常想,这‘不知天高地厚’几个字,究竟是说我们这样的人莽撞无知,还是说……这朝堂之上,知天高地厚的人太多了,反倒忘了有些事,本该有人去做?”

沈听珠听出他话中之意,眼眶微微发热。

窦孜彦又道:“老夫今日出来迎你,是想亲口问你一句——你这样做,究竟图什么?你父乃当朝谏议大夫,你自身方历风波,得还清白,前程正好。如今却为一个已然故去、与你无亲无故的寒士,敲响登闻鼓,自毁名声,自断前路,你告诉老夫,一定要这样做吗?”

他定定地看着她,似要看到她心底去。

沈听珠迎着他的目光,无悲无喜,无惧无怕,“臣女不想回答一定还是不一定,臣女只知道,若一个人受了冤屈,临死还在盼着有人能替他说句话,那臣女听见了,看见了,便不能当做没听见、没看见。这与利弊无关,与前程无关,与他是谁、我是谁,都无关。”

窦孜彦神色微动。

沈听珠坦然道:“窦仆射方才说,朝堂之上知天高地厚的人太多了。臣女想,那些知天高地厚的人,大约是不会来做这种事的,可若人人都知天高地厚,那王先生这样的人,死了便死了,冤了便冤了,谁还记得他?谁还替他喊?臣女……不想做那样的人。”

日光从红墙那边斜照过来,照在她年轻而坚定的面庞上。

窦孜彦默然良久。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多年前的自己——只是那些往事,他自己都快忘了。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老夫明白了。”说罢,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二人行至御居园,窦孜彦站住脚,侧身让开,朝她微微颔首:“去吧,陛下在里面等着你。”

沈听珠朝他深深一福,转身迈步跨入园中。

园内花木扶疏,一弯浅池,几尾红鱼悠然游弋。永祯帝负手立于池畔,看着池中游鱼出神。他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沈听珠身上。

沈听珠趋步上前,跪倒在地:“臣女沈听珠叩见陛下。”

永祯帝没叫起,只是打量着她——鬓发散乱,衣衫微皱,面上泪痕犹湿,却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株风雪中不肯折腰的青竹。

半晌,他方道:“起来罢,这里不是太极殿,不必那样拘着。”

沈听珠不动。

永祯帝走到棋案边,自顾自地坐下,拈起一枚散落的棋子,在指间把玩,也不看她,只道:“沈四娘,朕听说你在午门前喊的那些话,字字泣血,句句含泪,如今到了朕跟前,你可敢再把那些话,说一遍给朕听?”

沈听珠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退避。

“臣女敢。”

她深吸一口气,从如何结识王文墨,到如何查出崔劼冒名顶替、构陷忠良,再到如何寻访其家人得知惨状,最后到王文墨留下绝笔信自戕身亡,一五一十,原原本本,说得清清楚楚。

末了,她再次跪倒,重重叩首:“陛下!王先生一生清正,却被奸人窃夺功名,受尽苦难,最终家破人亡,含恨而终!这等冤屈,亘古少有!若不对那罪魁祸首施以极刑,何以慰藉冤魂?何以昭彰天道人心?臣女今日冒死叩阙,非为一己之私,只求陛下为王先生,也为天下所有寒门士子,讨一个真正的公道!”

她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石,一动不动。

园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花木的簌簌声,只有池中游鱼偶尔跃起的轻响。良久,永祯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不解:“沈听珠,你告诉朕,你为了一个王文墨,触怒天威,开罪整个河东裴氏……”

他将手中的棋子轻轻放回棋案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这,值得吗?”

沈听珠猛地抬起头,毫无畏惧地迎上永祯帝的目光,道:“陛下问值得吗?那臣女敢问陛下,在陛下眼中,王文墨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她不待永祯帝回答,径直说道:“他是一个寒窗苦读,满怀报国之志的士子?一个才华横溢,本该在静宁三年金榜题名,为君分忧的进士?一个在暗无天日的牢狱中被无辜囚禁了近十几年,受尽折磨却依旧保持着风骨与清醒的囚徒?一个出狱后得知妻儿早已惨死,家破人亡,最终心灰意冷,连活下去的念想都被彻底剥夺的可怜人?!”

“还是说,在陛下和某些人眼中,他只是一个无权无势,可以随意被窃取功名、被构陷下狱、被逼得家破人亡,最后即便死了,也只需轻描淡写一句已然故去,就能轻易抹去他所有苦难的蝼蚁?”

“陛下!”沈听珠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若这样的冤屈,这样的悲怆,都不值得臣女敲响这登闻鼓,都不值得朝廷给予一个彻底的、能警示后人的严惩,那臣女不知,这登闻鼓立于此地,究竟为何?!这煌煌天日,朗朗乾坤,公理正义,又在何方?!”

她泪流满面,声音却愈发坚定:“臣女今日此举,非为王文墨一人!乃是为天下所有如他一般,可能被权贵践踏、被冤屈埋没的寒门士子,讨一个说法!臣女要让他们知道,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即便他无权无势,他的冤屈,他的性命,也重若千钧!”

池中的游鱼不知何时沉到了水底,风也停了,花木静静地立着,永祯帝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却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悠远的东西。

“沈听珠。”他缓缓开口,声音褪去了方才的审视,多了几分温和,“你起身来。”

沈听珠依言起身。

永祯帝看着她,轻声道:“你方才问朕,王文墨是什么样的人,朕想了想,朕不知道。朕没见过他,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不知道他写过什么诗、做过什么文章,朕只知道,他遇见了你,你替他喊了这声冤。”

他看她,却又透过她再看另一个人,只是这个人已经面目全非,他总是想起,又总是痛心,却是无可奈何,“朕少年时,也曾遇见过一个人,那人也是个无权无势的寒士,从南边来京赴考,住在朕外祖家隔壁的一间小屋里,朕那时不过十来岁,常溜出去宫门玩耍,见他每日挑灯夜读,便问他读这些做什么,他说,想中个进士,想为百姓做点事。”

池中的游鱼倏忽散开,又缓缓聚拢。

“后来他中了,外放做了个知县。再后来,有人告他贪墨,说他勾结匪类,说他私吞赈粮,朕不信,朕去问外祖,外祖只是摇头,朕那时小,只记得那人被押走那天,他的娘子跪在衙门口哭,他的笑郎君被人抱走发卖。再后来,他死在牢里,说是畏罪自尽。”

永祯帝沉默了片刻。

“他死的时候,没人替他喊冤,没人替他说话,朕那时还小,什么都做不了。后来朕想替那人翻案,可翻来翻去,连他的卷宗都找不到了,他就那么消失了,像从来没来过这世上一样,他的妻儿去了哪里,他的诗文写了什么,他究竟冤不冤——统统没人知道了。”

他回过神来,语气怅然:“你说得对,这种事,本就不该问值不值得,若事事都要问一句值不值得,那这世上便没有冤可伸、没有屈可诉了。朕,准你所奏。”

“崔劼罪大恶极,天人共愤,着即押赴市曹,斩立决。其家族,凡参与此事、知情不报者,一律革除功名,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抄没之家产,部分赐还王氏族人,部分用以抚恤因科举不公而落第的寒门士子。”

“王文墨……以四品官礼厚葬,与其妻儿衣冠合葬,立碑旌表。”

沈听珠再次跪倒在地,泪水潸然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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