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造科选试历经泄题、舞弊一案,朝野震动,永祯帝雷霆震怒,将涉案人等一一处置,为昭天下公允,特下旨重开贡院,亲自主考。这一次,贡院内秩序井然,再无半分先前的乌烟瘴气。
沈听珠强撑着病体,将连日来苦思所得,尽数倾注笔端。其间几度头晕目眩,伏在案上喘息,终究咬着牙坚持到了终场,交了卷。
连日忧思奔波,再加考场之上殚精竭虑,早已耗尽了她最后一点元气。出了贡院,只觉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头重脚轻,咳嗽也越发厉害。回府之后便倒头卧下,休养了三五日,才稍稍缓过些精神。这日忽然想起,自春狩赢得追云以来,因接连变故,竟从未好好照看过那匹性子桀骜的烈马,心中不免有些愧疚。
她强打精神,披了件厚实些的披风,慢慢朝马厩走去。
马厩里光线昏暗,满是干草与马粪的气息。她方走到追云的栏前,便见它正焦躁地刨着蹄子,见了她,只喷了个响鼻,便扭过头去,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沈听珠正要伸手去摸,忽听旁边传来一声冷淡的问话:“病成这样,不在屋里好生躺着,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她回头一看,只见沈听祈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把马蹄锉,似乎在给另一匹马修蹄,见她看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沈听珠不欲与他多言,只淡淡道:“来看看追云。”
沈听祈见她脸色苍白如纸,却还要强撑着精神,心中莫名一阵烦躁,冷哼道:“路都走不稳了,还想着骑马?当心马没驯服,倒先把自己摔断了腿。”
沈听珠掩着唇低低咳嗽了两声,只觉心口发闷,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低声道:“不劳三兄挂心,我自有分寸。”
沈听祈看着她苍白面颊上因咳嗽泛起的一抹病态红晕,到了嘴边的刻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抿了抿唇,不再言语,转身提着马蹄锉走了。
沈听珠轻轻打开栏门,走了进去。追云见到她,鼻息喷吐,马蹄不安地在地上刨了刨,却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虚弱,躁动的气息稍稍平复了些。黑亮的眼睛瞥了她一眼,竟难得地没有抗拒她的靠近。
沈听珠心中微动,生出些许勇气。她慢慢牵出追云,想着只在府外附近缓步走走,透透气也好。
初时,追云倒还温顺。沈听珠拍了拍它的脖颈,犹豫片刻,她深吸一口气,踩着马镫,翻身骑了上去。追云缓步小跑,微风拂面,倒也惬意。沈听珠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谁知行至城郊,山路渐陡,林木渐密,追云却突然焦躁起来。
它毫无征兆地昂首长嘶一声,猛地撒开四蹄,朝着山上疯跑而去。
“啊——!”沈听珠惊呼一声,险些被甩下马背。她慌忙伏低身子,紧紧抓住缰绳,可追云根本不听指令,只顾奋力狂奔。风在耳边呼啸,沈听珠本就病弱,哪里经得起这般颠簸,只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眼前阵阵发黑,“追云!停下!快停下!”
不知跑了多久,到了一处陡峭的山坡前,追云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的嘶鸣,随即狠狠一甩身子。沈听珠再也抓握不住,惊叫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甩飞出去,沿着长满杂草和碎石的山坡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间,浑身骨头像要碎了一般疼。沈听珠滚了十几圈,才重重地撞在一块石头上停了下来。她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挣扎着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幸好没有骨折,只是身上到处都是擦伤和淤青,火辣辣地疼。
她又惊又怒地抬头看向追云,只见那匹罪魁祸首正站在不远处,喷着粗气,蹄子刨着地面,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她,竟带着几分得意与挑衅。
沈听珠知它是故意的,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它道:“你……你竟敢如此害我!”她越想越气,索性不再管它,忍着浑身疼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便往山下走。
山路崎岖难行,她走得跌跌撞撞,又气又累。山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沈听珠心中又气又委屈,只顾着埋头赶路,忽然,身后的密林里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
“嗷呜——!”
沈听珠猛地停住脚步,惊恐地环顾四周。荒山野岭,若是遇上狼群,她一个手无寸铁、遍体鳞伤的弱女娘,如何能敌?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调转方向,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深一脚浅一脚地拼命往刚才摔下来的山坡跑去。
暮色沉沉,林影幢幢。沈听珠拼尽全力跑回山坡,只见七八匹野狼正围着追云疯狂扑咬,一双双幽绿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凶光。追云嘶鸣着,扬蹄奋击,鬃毛凌乱,身上已有好几处被利爪撕开的血口,乌黑的皮毛被鲜血染得斑驳。它虽神骏,终究寡不敌众,被狼群缠得左支右绌,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沈听珠心中大急,目光一扫,见坡旁有一棵枯死的小树,枝干断裂处十分尖锐。她不顾一切冲过去,使出全身力气掰下一根碗口粗的树枝,紧紧握在手中。
“滚开!你们这些畜生!滚开!”她嘶哑着大喊,挥舞着树枝冲了过去。
一匹野狼猝不及防,被狠狠砸在腰上,痛得嚎叫一声,扭头龇着牙向她扑来。沈听珠心跳如鼓,却咬紧牙关,不退反进,用尽全身力气将树枝横着扫出。与此同时,追云看准时机,一个凌厉的后踢,正中另一匹企图从背后偷袭的狼的脑袋。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那狼哀嚎着滚了出去。
沈听珠背靠着追云,手持树枝,与几只恶狼对峙着。她浑身都在发抖,手心全是冷汗,却一步也没有后退。一匹狼按捺不住,扑向她的面门,沈听珠尖叫着闭眼挥出树枝,竟不偏不倚打中了狼头。那狼惨嚎一声,跌在地上。
追云似是被她的勇气激发,长嘶一声,扬起前蹄狠狠踏向另一匹靠近的狼,马蹄沉重,那狼被踹得飞出老远,半天爬不起来。
一人一马,在这生死关头竟生出了几分奇异的默契。棍影翻飞,马蹄踏处,又有两匹狼受伤哀嚎,逃入了密林。树枝断了,沈听珠便捡起地上的石头砸,手臂被狼爪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直流,她也浑然不觉。
混乱中,一匹狡猾的头狼绕到侧面,扑向沈听珠的咽喉。千钧一发之际,追云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下,正踩在头狼的脊背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头狼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软软地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头狼一死,剩下的狼群顿时乱了阵脚,发出几声不甘的呜咽,夹着尾巴逃进了密林深处。
狼群退去,山坡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沈听珠脱力地跌坐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追云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她流血的手臂,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沈听珠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它受伤的脖颈,低声道:“没事了……我们都没事了。”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山路难辨,带着伤摸黑下山太过危险。沈听珠挣扎着站起身,借着微弱的月光四处张望,发现不远处的山壁上有一个凹陷。她牵着追云慢慢走过去,果然是一个不大的山洞,虽然浅窄,却也足以遮风避雨。
山洞角落里堆着一些不知何人留下的枯枝,还算干燥。沈听珠忍着胳膊的酸痛,打了好几次火石,终于点燃了一小堆篝火。橘黄色的火焰跳跃起来,驱散了些许寒意。她借着火光,撕下内衫干净的布条,蘸着石壁上渗出的泉水,简单清理了自己的伤口。又走到追云身边,仔细查看它的伤势——好在大多是皮外伤,不算太深。
她再次浸湿布条,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追云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泥土。追云起初还有些不安地刨着蹄子,但在她轻柔的动作和低声安抚下,渐渐平静下来。当她处理一处较深的伤口时,它只是轻轻颤抖了一下,竟没有丝毫反抗。
处理完伤口,沈听珠已是精疲力尽,她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望着跳动的火焰出神。寂静的山洞里,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追云偶尔的响鼻声。
“你这个坏家伙……”沈听珠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沙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追云说话:“脾气那么坏,跑起来不管不顾,还把我摔下来,可真到了危急关头,我没丢下你,你也没丢下我。我们这……也算是共过患难了吧。”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声音越来越低,抱着膝盖,脑袋一点一点的,终于抵挡不住困意,歪在火堆旁沉沉睡去。
夜半时分,山洞里寒气渐重。睡梦中的沈听珠无意识地蜷缩起身子。追云轻轻地挪了挪,缓缓俯下身,侧卧在她身边,用自己温热的身躯,为她挡住了从洞口缝隙吹进来的冷风。沈听珠在梦中似乎感受到了暖意,无意识地往它身边靠了靠。
一人一马,就这样在荒山的洞穴里,依偎着度过了一个漫长而寒冷的夜晚。
次日清晨,熹微的晨光透过洞口照了进来。沈听珠被林间的鸟鸣声唤醒,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往身边摸去——身边空空如也,追云不见了。
“追云!”她惊呼一声,顾不得浑身酸痛,跌跌撞撞地冲出山洞。
山间雾气氤氲。她焦急地四处张望,忽然,她听到山下传来一阵欢快的马蹄声,循声望去,只见山下那片开阔的草地上,追云正肆意地奔跑着。它时而四蹄翻飞,如黑色的闪电般疾驰,时而轻盈跃起,追逐着几只粉白的蝴蝶,时而停下脚步,昂首迎着初升的太阳,发出一声畅快的嘶鸣。
它身上昨夜搏斗的伤痕犹在,却丝毫掩盖不住那份挣脱束缚、回归自然的勃勃生机。
沈听珠站在山坡上,静静地看了很久很久,才慢慢走下坡,来到草地边。追云看到她,立刻停止了奔跑,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她走近。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它的脖颈,然后解开了缰绳的扣结,又一件件解下鞍辔、肚带、攀胸,轻轻放在一旁。
追云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她动作。
沈听珠退后两步,望着它,轻声道:“走吧。”
追云没有动,一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身影,也映着身后那片辽阔的青山。
沈听珠又退后两步,摆了摆手:“走啊,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去。”
追云打了个响鼻,把头扭向一边,望向远处的山峦。晨光洒在它乌黑的皮毛上,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它抬起前蹄,像是要跑,却又落了下来,仍是不肯动。
沈听珠不再看它,转身往山坡上走去。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马蹄声。她没有回头,只是脚步微微顿了顿。
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晨风里。
山间的雾气慢慢散去,沈听珠走到半山腰,突然停住了脚步。
身后,又响起了蹄声。
那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切。沈听珠回头——晨光里,追云正朝她奔来,鬃毛在风中飞扬,四蹄踏过草地,踏过山石,踏过晨光与雾气,一直奔到她跟前,才收住蹄,喷着粗气,把脑袋往她怀里拱。
沈听珠怔住了,伸手摸着它的头,声音有些哽咽:“你怎么又回来了?”
追云往她怀里拱了拱,轻轻打了个响鼻。
沈听珠忍不住笑了,眼眶却有些湿润,轻声道:“傻马儿,给你自由都不要。”
追云又打了个响鼻,把头往她肩上蹭了蹭。
沈听珠牵住缰绳,笑道:“好吧,那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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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已过,沈听珠牵着追云回了京阙,方到城门附近,便见沈听娩带着几个家仆,正满脸焦急地四处张望。一见沈听珠浑身狼狈,衣衫破损,脸上手上都是伤痕,沈听娩连忙快步上前扶住她,“小四!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快急死了!你这身上……这是怎么了?”
沈听珠勉强笑了笑,道:“阿姊,我没事,就是和追云出去散散心,遇到了点小意外,都解决了。”
回到沈府,自然又是一番忙乱。沈听娩让人准备热水和干净衣物,又请了府医来给沈听珠处理伤口。沈忡应和滕夫人见她平安回来,虽是松了口气,却也少不了一番责备与心疼。
沈听珠只是低着头,默默听着。等梳洗包扎完毕,换了一身淡蓝色的襦裙,看上去气色才稍稍好了些。
收拾妥帖,沈听珠才沈听娩说:“阿姊,陪我出去一趟吧。”
沈听娩皱起眉,“去哪儿?你这个样子,正该好好静养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