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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病中驯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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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庆阳王府。”沈听珠目光平静,“带着追云一起去。”

沈听娩虽满心不解,但见她神色坚决,知道她的性子,只得点头答应。

姐妹二人牵着追云来到庆阳王府。门房进去通传,不多时,赵玉琮便快步迎了出来。他一眼看见沈听珠,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尤其是瞥见她脸上那道淡淡的新伤时,愣了愣。

他先与沈听娩见了礼,随即目光便落在沈听珠身上,关心道:“四娘,你……这是怎么了?”

沈听珠心里有些别扭,不想与他多言,但碍于沈听娩在旁,又事关追云,只得压下情绪,垂着眼睫福了一礼,声音平静地道:“世子安好。一点小伤,不碍事。”她顿了顿,直接说明来意,“臣女今日来,是为了追云。”

“追云?”赵玉琮有些诧异,“它出什么事了?”

“它很好。”沈听珠终于抬头看他,“只是我驯服不了它。它是一匹真正的烈马,骨子里渴望的是自由与驰骋,而非被圈养在狭小的马厩里。马儿慕强,它需要的是一个真正能征服它、让它心甘情愿追随的主人。”

她深吸一口气,道:“臣女以为,那个人,便是世子。所以,臣女想将它转赠于世子。”她特意用了“转赠”二字,而非“送”,似乎想以此撇清一些不该有的牵扯。

赵玉琮看着她平静面容下那难以掩饰的决绝,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问道:“它现在在何处?”

“就在演武场。”

赵玉琮没有多问,只是沉声应道:“好。”

三人来到演武场,场内开阔平坦,四周陈列着兵器架,透着一股肃杀之气。追云被牵入场中,似乎感受到了陌生的气息,越发焦躁不安,蹄子不断刨着地面,鼻息粗重,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野性毕露。

赵玉琮挥手让所有人都退到场边,独自一人走向追云。他边走边脱下外面的锦袍,只着一身玄色劲装,更显得肩宽腰窄,身形矫健。他没有拿马鞭,也没有拿套索,空着双手,眼神却如苍鹰搏兔一般,牢牢锁定了追云。

追云感受到那道毫不掩饰的、充满侵略性的视线,本能地意识到了危险。它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嘶鸣,身体微微后坐,摆出了随时准备冲击或蹬踏的姿态。

赵玉琮加快脚步,在距离追云还有丈许远时,猛然发出一声短促如雷的暴喝。这一声带着沙场杀伐之气,瞬间刺激得追云彻底狂躁起来。

“唏律律——!”追云立起,前蹄在空中疯狂舞动,随即重重落下,如离弦之箭般冲向赵玉琮。

沈听珠在场外吓得捂住了嘴,沈听娩也倒吸一口凉气。

看着如疯兽般冲来的烈马,赵玉琮非但不退,眼中反而燃起了兴奋的火焰。他侧身、拧腰,动作快如闪电,在千钧一发之际与追云擦身而过。与此同时,他右手迅速探出,精准地一把攥住了追云飞扬的鬃毛,借助马匹前冲的势头,脚下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如鹞子翻身般,稳稳地落在了追云光秃秃的马背上。

“吼——!”追云何曾受过如此“冒犯”,顿时暴怒,它不再直线奔跑,而是使出浑身解数,尥蹶子、腾跃、原地打转,疯狂地想要把背上的人甩下去。一时间尘演武场土飞扬,沙石被马蹄踢打得四处飞溅。

赵玉琮伏在马背上,双腿死死夹住马腹,身体随着追云的动作剧烈起伏,却如同长在马背上一般,纹丝不动。他左手紧抓鬃毛,右手成拳,每当追云试图发力甩脱他时,便用拳峰狠狠砸向它颈侧或肩胛的肌肉群。这不是虐待,而是用精准的疼痛打断它的发力,用更霸道的力量告诉它——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砰!砰!”沉闷的击打声混杂着追云愤怒的嘶鸣,场面野性而激烈。追云越跑越快,试图用极限的颠簸甩掉赵玉琮。它猛地冲向演武场边缘的兵器架,眼看就要撞上去,赵玉琮却在此时猛地一扯鬃毛,强迫它偏转方向,同时俯低身体,几乎与马背平行。追云在惯性下撞倒了旁边的几个箭靶,木屑纷飞,却终究没能撞上兵器架。

沈听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追云似是耗尽了大部分的气力,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浑身汗湿,皮毛上汗水与血水交织在一起。它喘着粗气,那股暴烈的气焰渐渐熄灭,只是还在倔强地小幅度跳跃着,做着最后的挣扎。

赵玉琮感受到了它力量的衰竭,不再被动防御,开始主动引导。他凭借对马身肌肉的感知,通过拉扯鬃毛来控制方向,让追云按照他的意志在演武场中绕圈、变速。

最终,在赵玉琮一声威严的喝令下,追云发出一声混合着疲惫、不甘与一丝屈服的长嘶,彻底停止了反抗,踩着略显凌乱却已顺从的步伐,缓缓停在了演武场中央。

赵玉琮翻身下马,站在追云面前,伸手轻轻抚摸着它汗淋淋的脖颈。追云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粗重地喘息着。

演武场内一片寂静,日光透过扬起的尘埃,照在这一人一马身上,赵玉琮胸膛微微起伏,额发被汗水浸湿,眼神却亮得惊人。

沈听珠上前几步,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清澈地看着赵玉琮,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了悟的坚定:“现在,它是世子的了。”

她只道:“追云从来……就不属于臣女。它属于旷野,属于长风,属于能征服它、也能给它真正自由的强者。”她抬起眼,直视赵玉琮,“臣女希望世子能带它去更广阔的地方,去边塞,去它能尽情驰骋的自由之地,它需要的不是精致的马厩和精细的粮草,而是沙场之上的纵横驰骋,是自由无拘的天地。这才是追云真正想要的。”

赵玉琮听懂了她话里的弦外之音,看着她脸上的伤痕,心中某处微微一软。他郑重点头,沉声道:“好。我答应你。”

两人相对无言,气氛一时有些微妙。沈听珠想起一事,福了一礼,语气疏离而客气:“还有,之前匠造科选试舞弊一案,多谢世子鼎力相助,查明真相。这份恩情,臣女一直记在心里。”

赵玉琮看着她刻意保持距离的模样,心中有些发闷,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分内之事,四娘不必客气。”

沈听珠从袖中取出一把佩刀,刀鞘用上好的犀皮漆制成,暗纹流转,鞘口镶着一圈细密的银丝,比上一把精致了许多。她双手托着,递到赵玉琮面前,语气依旧客气:“之前承蒙世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把刀更配世子的身份,先前那把太过粗陋,实在拿不出手。”

赵玉琮垂眸看了一眼那刀,没有立刻接。他的目光从刀上移到她脸上,又从她脸上落回刀上。

他忽然就气了。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猛地窜上来,烧得他心口发疼。他知道这把刀意味着什么。她花了多少心思打制这把刀,就有多迫切地想要还清他的情,有多坚决地想要和他划清界限。

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良久,他才伸手接过,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刀鞘上的纹路,声音听不出喜怒:“做得很好。”

他又问:“这个,需要保守秘密吗?”

沈听珠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话。

赵玉琮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将佩刀别在腰间,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语气不急不缓,却像一把刀子,一字一句剜在沈听珠心上,“我明白了。救命之恩用一把刀还了,舞弊案的相助用一句谢过了。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就两不相欠了,对吗?”

他往前猛地迈了一大步,带着一身迫人的寒气逼近她。沈听珠吓得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追云身上,退无可退。

赵玉琮停住脚步,不再逼近,只是微微偏头看着她,目光沉沉,他眼中翻涌着愤怒、委屈、不甘,还有深不见底的痛楚。

“可是四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我的心呢?你要拿什么来还?”

风过吹起沈听珠鬓边几缕碎发。她没有回答,只是垂下了眼睫,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

赵玉琮看着她垂着眼睫、不肯看他的模样,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泛起一阵尖锐的苦涩。只道:赵玉琮啊赵玉琮,你半生戎马,金尊玉贵,想要的东西从未失手过,却偏偏,连一个小娘子的真心都求不来,原来,都是你一厢情愿。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心痛千分、万分,却不愿让她难为一分,所有为难之事,认命般认了个彻底,他挺直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敞亮道:“四娘,是我唐突了,你莫要怪我。”

这时,沈听娩忽然上前一步,她先是对沈听珠温柔地笑了笑,然后转向赵玉琮,落落大方地说道:“世子,我有几句话,想单独与你说,不知可否方便?”

沈听珠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姐姐的用意。她压下心头那一丝酸涩,连忙点头道:“阿姊,世子,你们聊,我……我去那边看看。”她指了指演武场边缘的兵器架,不等二人回应,便转身快步走开。

她走到兵器架旁,假装打量着上面的兵器,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瞥向场中央那两道身影。只见沈听娩与赵玉琮相对而立,沈听娩微微仰着头,似乎在说着什么,赵玉琮侧耳倾听。日光洒在他们身上,男子英挺,女子温婉,远远看去,好生……登对。

沈听珠的心像是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泛了起来。她强迫自己转过头,不再去看。阿姊温柔贤淑,知书达理,与赵玉琮无论家世还是品貌,都是世人眼中天造地设的一对。

是啊……他们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沈听珠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告诉自己,该放下了。赵玉琮于她,有幼时情谊,有救命之恩,或许还有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但终究是缘浅如此。

她应该,也必须,努力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

——接受他即将成为她姊夫的事实。

从此,他只是长晔世子,是阿姊的未来夫君,是她需要敬而远之的人。

沈听珠挺直背脊,望着远方的天际,努力将眼眶中那点不争气的湿热逼了回去。风拂过她的面颊,也带来了几分清醒的凉意。她微微仰起头,让风吹散眼底最后一丝氤氲,将那点不该有的妄念,连同那份隐秘的酸楚,一并揉碎了,散在这风里。

再垂下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疏离。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再也没有回头。

场中,沈听娩对着赵玉琮敛衽一礼,道:“世子,有些事,多谢你。不仅是为驯服追云,更是为之前选试一案,你为小四奔波查证,还她清白。这份恩情,我们沈家铭记于心。”

赵玉琮忙虚扶一下:“二娘言重了。”

沈听娩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素色锦缎仔细包裹的小物事,递了过去,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红晕,恳请道:“听闻世子不日将返回凉州,可否劳烦世子,将此物转交给他?”

赵玉琮了然,点头道:“好,二娘放心,我定当带到。”他接过锦包,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那道单薄的淡蓝色身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四娘脸上的伤,可要紧?我看她气色似乎不大好。”

沈听娩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轻轻叹了口气,心疼道:“劳世子挂心,皮外伤倒是不打紧,只是前些时日狱中中的毒,到底伤了根基,至今尚未好全。加之昨日又不知跑去哪里,一夜未归,怕是又受了风寒,回来时浑身狼狈,今早还有些低热。偏生她性子倔,不肯好好休息……”她说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赵玉琮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担忧,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道:“原来如此。还请二娘多劝劝她,好生将养。”

沈听娩点了点头:“这是自然,那我就不多打扰世子了。”她再次敛衽一礼,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沈听珠。

“小四,我们回家吧。”

沈听珠点了点头,挽住沈听娩的手臂,低低地应了一声:“嗯,回家。”

赵玉琮站在原地,目送着姐妹二人渐行渐远。身侧的追云安静下来,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臂。赵玉琮抬手抚摸着追云温热的皮毛,眼神却深邃难辨,不知在想些什么。

风过场空,只余下些许尘埃,在斜阳余晖中静静漂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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