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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秋风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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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已深,醉仙楼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沈听珠身着状元吉服,坐在主位之上,她抬眼望去,只见满堂红烛高燃,映得宾客们个个面色红润,推杯换盏间笑语喧哗,一派喜庆气象。

滕夫人与沈忡应为庆贺她高中匠造科状元,特意包下了整个醉仙楼大宴宾客。前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沈听珠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从容应对着各方祝贺,心中却不像表面那般全然喜悦。她暗下看过席间那些与沈家关系密切、或明或暗属于“沈党”一派的官员,再想起不久前匠造科选试那场惊心动魄的风波,心中不由凛然。

面对眼前的热闹,她始终留着几分清醒。许多疑问如同水底的暗礁,在她心底悄然浮现。

究竟是谁去了阿娘的旧居,动了她房中的箱笼?当年沈忡应为何会纳阿娘为妾?真的是因为所谓“牡丹花下死”这般简单吗?而沈家,又为何能容得下她这个带着疑点出生的女娘?

匠造科选试一事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涟漪远未平息。杨契入狱,杨家这棵大树轰然倒塌,与之牵连甚深的南羡王无疑是断了一臂。虽杨契将所有罪责一力承担,坚称是“以公报私”,但南羡王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无人敢深究。礼部侍郎王堎、吏部侍郎崔劼接连落马,尤其是崔劼冒名顶替一案,引得永祯帝震怒不已,暂盯吏部侍郎的要职空缺。

后宫之中,路昭容身怀龙裔已有三月有余,圣眷正浓。其父路彬羽刚刚升任右骁卫大将军,掌管部分宫禁宿卫,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而因清查匠造科案表现出色,朱涣特从大理寺丞升任为大理寺少卿,实权在握,今日专来道贺,此时正与渚晏在一旁说话。就连一向与沈家不算亲近的晋王赵明赦,也派人送来了不菲的贺礼,以示善意。

醉仙楼内喧嚣更盛,左仆射裴相继正与沈忡应相谈甚欢,裴之巽今日难得露面,安静地坐在其父下首。

沈听珠瞧见他,笑道:“六郎。”

裴之巽见她一身状元红妆,在灯火下明丽不可方物,清冷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他举了举杯,温和道:“恭喜四娘,蟾宫折桂,实至名归。”

“多谢六郎。”沈听珠与他轻轻碰杯,瓷杯发出清脆的声响,“听闻六郎近日画艺又有精进,改日还要向你请教。”

裴之巽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道:“四娘过誉。”

恰在此时,又有其他宾客笑着前来向沈听珠敬酒,她面带微笑,一一回敬。席间,曼妙的舞娘随着乐声翩跹起舞,水袖翻飞,引得阵阵喝彩,亦有杂耍艺人表演着惊险的节目,气氛热烈非常。

沈听珠不由得融入了这场欢庆之中,又畅饮了好几杯。坐在不远处的沈听祈瞥见她脸颊绯红,眼波流转间已带了几分醺然之意,忍不住冷声开口:“够了,少喝些,莫要醉了失了体统。”

沈听珠闻言,非但不恼,反而转过头,对着他狡黠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得意:“三兄放心,我早有准备。”她悄悄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这里面早换成了特制的蜜水,醉不了的。”

沈听祈一怔,看着她那难得流露出的、带着点小聪明的娇憨模样,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沈听珠笑了笑,再次端起酒杯,一席一席地敬过去,与各方宾客周旋。不知是那蜜水终究掺了少许酒液,还是她连日劳累、心神耗费过巨,又或者是饮得实在太多,敬过不知多少席后,沈听珠只觉身子渐渐酥软乏力,不似方才那般灵便,眼前的灯火人影也开始晃动重叠,耳边喧闹的人声仿佛隔了一层纱,变得模糊不清。

她强撑着又应付了几位宾客,终是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袭来。她扶了扶额,对身旁的人勉强笑道:“四娘不胜酒力……暂歇片刻。”

商秋见她脸色酡红,眼神迷离,连忙上前搀扶。沈听珠借着她的力道,勉强维持着仪态,向主位的父母及众宾客告罪离席,脚步却已有些踉跄。

商秋半扶半抱着她,小心地引着她穿过喧闹的大堂,往楼上预留的雅间走去。远远地,似乎还能听见歌姬婉转的唱曲声,唱的是一阕旖旎小调:“三扇屏山匝象床。背灯偷解素罗裳。粉肌和汗自生香。易失旧欢劳蝶梦,难禁新恨费鸾肠。今宵风月两相忘……”靡靡之音,更添几分醉意朦胧。

二人行至二楼廊间,路过一间雅间时,那房门竟未关严,微微敞着一道缝隙。里面传来几声男女的调笑,声音暧昧。沈听珠酒意上涌,神思恍惚间,下意识地抬眼从那门缝望去——只见屋内灯影暧昧,一对男女姿态亲昵地偎依在一起,男子的手正不安分地在女子腰间游走。

“啊——!”

沈听珠骤然惊醒,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她慌忙别开眼,心怦怦直跳,又羞又窘,只想赶紧逃离这尴尬之地。这猛地一退,加上酒意汹涌上头,顿觉天旋地转,脚下虚浮,竟是直直地向后倒去。

“娘子!”商秋惊呼一声,想要拉住她,却已来不及。眼看沈听珠就要软倒在地,一道月白身影从廊角转出,转动木轮椅上前,稳稳托住了她的肩背。

——是裴之巽

他不知何时也上了楼来,大约是去净手更衣,恰巧路过此处。他一手扶住沈听珠,另一手避嫌地只虚虚拢在她袖边,并不敢贴近,面上虽仍是一贯的清冷。

“四娘?”他低声唤道。

沈听珠双颊酡红,眼眸紧闭后又勉强睁开,水光潋滟,焦距却是一片迷蒙,显然已醉得厉害。

她睁开迷蒙的双眼,模糊看见赵玉琮的脸,心底积压的酸涩、委屈、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怼,借着酒意一股脑涌了上来。她伸出纤指,带着醉后的蛮横,一下下戳着裴之巽的胸膛,声音含混不清,带着赌气的哭腔:“讨厌鬼……我……我最讨厌的人……就是你……”

裴之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和亲昵弄得一怔,耳根一瞬涨红。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应她的醉话,也没有任何逾越的举动。只是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不会唐突到她,然后弯下腰,将她稳稳地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克制而稳妥,双手只规矩地托着她的腿弯,尽可能避免不必要的接触,全然是君子之风。

沈听珠似乎找到了一个安心的倚靠,下意识地伸出双臂,搂住了他的脖颈,将发烫的脸颊贴在他微凉的侧脸边,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温热的气息拂过裴之巽的脖颈,他身体瞬间僵直,脸上的红晕迅速蔓延,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他定了定神,看向商秋,道:“扶她进雅间,叫人来伺候醒酒汤。”

廊柱的阴影里,没有人注意到,有一个身影徘徊许久,最终还是悄然离去。

夜更深了,商秋将沈听珠安置在雅间床榻上,裴之巽不便久留,唤人送了醒酒汤来,便退了出去,自去寻裴相继。沈听珠迷迷糊糊喝了几口汤,又沉沉睡去。

这一夜,醉仙楼的灯火直到后半夜才渐渐熄灭。第二日天光大亮,她才悠悠转醒。宿醉带来的头痛并不剧烈,反而有种慵懒的放松。她拥被坐起,揉了揉额角,忽然嗅到空气中萦绕着一缕极清浅、却不容忽视的梨花香,清甜冷冽。

她怔了怔,目光随即被临窗书桌上的一样东西吸引。走过去,只见桌上铺着一张素笺,上面是力透纸背、带着熟悉笔锋的一句话:

相逢情便深,恨不相逢早。识尽千千万万人,终不似,伊家好。

句旁,安静地放着一枚物件。并非玉佩,而是一块打磨得温润光滑的玄色铁牌,形状古朴,边缘刻着繁复的云纹,中间似乎曾镶嵌过什么,如今只剩一个浅浅的凹痕,大小……恰似能与某种玉佩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沈听珠心中猛地一跳,急忙唤道:“商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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