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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秋风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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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秋应声而入。

“昨晚……谁来过?”

商秋摇了摇头,“娘子,昨夜您醉得厉害,奴婢扶您回来歇下后,一直守在门外,并未见旁人进来。”她想了想,补充道,“许是……窗户未关严,夜风送来的梨花香吧?”

清浅的梨花香仿佛还萦绕在沈听珠的鼻尖,她心中霎时空了一块,怅然若失的感觉,如同窗外渐起的秋风,无声无息地将她包裹。

他来了,又走了。

如同这梨花香一般,悄然远逝。

沈听珠怔怔地站在原地,一种说不清是委屈,是气恼,还是更多的不甘和酸楚,猛地冲上眼眶,逼得她眼前泛起一片模糊的水光。

她慌忙仰起头,拼命眨着眼睛,倔强地不肯让那湿意滑落。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残余的梨花香混着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一种沁入骨髓的涩意。她将铁牌轻轻放回桌上,径直走向窗边,推开了雕花木窗。

窗外,秋日高悬,天光刺目,院中的树木在风中沙沙作响,带着几分萧瑟。

*

数日后,秋意渐深。菜市口刑场四周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头攒动。

不多时,囚车押至。杨契身着囚服,发髻散乱,被兵士架下囚车。他面色灰败,步履踉跄,却仍强撑着昂着头,不肯在众人面前露出半分怯意。监斩官宣读圣旨的声音远远传来,字字分明——“斩立决”三字落入耳中时,人群爆发出一阵骚动,有叫好的,有叹息的,也有窃窃议论的。

杨契被按倒在刑台上,午时三刻一到,刀光一闪,身首异处。

城门外,官道旁,一队兵士押解着数十名男女老幼,正欲启程。那是杨家的亲眷——杨契伏诛,其余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教坊司,家产抄没。这些人衣衫褴褛,面色凄惶,有的低声啜泣,有的木然呆立,有的抱着年幼的孩子,将孩子的脸埋在自己怀里。

沈听珠和渚晏站在不远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缓缓扫过。

人群边缘,杨子邈正被兵士推搡着往前走。他身上的锦袍早已污秽不堪,发丝散乱,脸上带着伤痕,却仍挺直了脊背,不肯低头。

沈听珠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她本以为看着杨子邈落魄至此,心中会有一丝快意。可真到了这一刻,却什么也生不出来——没有快意,也没有怜悯,只觉一切都是他该受的。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仅此而已。

杨子邈似有所感,转过头来,正对上她的目光。

他一怔,随即冷笑了一声。

渚晏对押解的兵士说了句什么,兵士竟也停了手,退开几步。沈听珠走了几步,杨子邈打量着她,目光复杂,有恨意,有嘲讽,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赢了,我干爹死了,杨家完了,我被发配三千里外,这辈子怕是回不来了,你满意了?”

沈听珠看着他,只淡淡说了四个字:“罪有应得。”

杨子邈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你别以为杨家倒了,你便是赢了?呵呵,这只是开始,你我都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身不由已,命如草芥。”

沈听珠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杨子邈往前逼近一步,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沈听珠,我会好好看着,你能走多远,千万别太快栽跟头——我会在阴曹地府,日日夜夜时时刻刻盼着你快点下来。”说罢,他转身便走,再不回头。

沈听珠怔在原地,半晌无言。

渚晏缓缓走到她身侧,道:“小四,你道为师当初不愿你入仕途?”

沈听珠听他说来。

“我见过一个人。”他顿了顿,“那时候,他也与你一般年纪,他常说读书人入仕,不为稻粱谋,只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那年他敢参漕运上的弊病,敢参盐铁使的爪牙,敢参那些敢怒而不敢言的人不敢参的人,一本一本的折子递上去,字字句句,不为自己,只凭良心。”

“后来呢?”沈听珠问。

“后来?后来他参了一个人。江淮转运使贪墨了治河的银子,那年黄河决口,下游淹了三个县,他手里攥着证据,铁证如山,满朝都知道那人是该杀的,可那人是荥阳郑氏的姻亲,是太原王氏的门生,是博陵崔氏的同族。”

“他那一本参折递上去,”渚晏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旧事,“留中三日,第四日,他被调离御史台,放到国子监当了个七品博士,说是平调,其实是撵出了言路。那一本参折,从此再没有人提过。”

沈听珠喉间有些发涩。

“再后来他在国子监待了三年,三年里,他那些'铁证如山'的案子,一件一件被人翻出来重新查过——证人说翻供就翻供,账册说遗失就遗失,他曾经参过的那些人,该升官的升官,该调任的调任,一个个都好好的,只有他,还坐在那个七品博士的位子上,一坐就是三年。三年后,朝廷大赦,那桩案子彻底没了下文。江淮转运使平安落地,后来还升了职,他呢,也从国子监放了出来,调任外放,说是升迁,其实是撵出京阙。”

渚晏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后来我再听到他的消息,已是七八年后了。听说他在外任上,学会了看——看风向,看眼色,看哪些人能得罪,哪些人不能碰。他再没有参过那种铁证如山的折子,可他的官,却一步一步升上来了。当年的铁骨铮铮,当年的一本本参折,当年那些不为稻粱谋的话,他都不再提了。他学会了揣摩圣意,学会了逢迎上意,门下收了不少门生,那些门生又替他网罗党羽,渐渐地,朝中有了他的一党。”

“师父……”沈听珠了一声,却又顿住,“你是怕我…怕我也变成这样么?”

渚晏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忧虑。良久,才开口道:“你心性正直坦荡,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遇事总想着冲在前头、争一个公道。可这官场世事,从不是只靠一身正直就能安稳立足的。性子越透亮、为人越耀眼,反倒越容易被人针对、遭人算计……”

秋风吹过,卷起道旁的落叶,沙沙作响。沈听珠默然半晌,垂了眼,轻轻“嗯”了一声,“玉韫于石,待时而发,剑藏于匣,出则必中。师父,徒儿明白的。”

渚晏揉了揉她的发髻,长叹一声:“你能通透此理,老夫便少许多牵挂。”

日头渐沉,道上的落叶窸窸窣窣,打着旋儿又散落开去。无边无际的暮色,一点一点地漫过来,将师徒二人的身影遮入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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