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巷子里的街坊们的谈资从芽芽改姓变成了蒋昭不行了。不过,到底是惧怕蒋昭的捕头身份,这些人并不敢在巷子口公开谈论,甚至因着冯娇的那句话,这几日巷子口都很少有聚集在一起闲聊的人了。他们改为在某个人家里三两人围坐一起密密谈论。
这些蒋昭未必不知晓,只是他不甚在意。他的目的只是让他们将注意力从芽芽和杨蔓身上移开,现下目的达到了就好。至于他,被说就说了,又不能让自己掉两块肉。
芽芽对这些自然是一无所知,每日照常上下学,和见到的每一位街坊打招呼,对方也都笑眯眯回应。大人间再怎样口无遮拦也不至于冒犯到孩子身上。
这日芽芽散了学,是一路飞奔进绣坊的,边跑边喊:“娘,我们学堂新来了一个女弟子,我终于有女同窗了!”
芽芽的学堂一直都只有她一个女孩,她一直心心念念想要一个和她一样的女同窗,这下终于能如愿了。
杨蔓在给绣帕绣名字,今日一大早冯娇就遣人送来一批要绣名字的绣帕,她从坐在凳子上手里的针就没停过,现下手里这张是今日的最后一张。
听到芽芽的话,杨蔓手上忙着,抽空抬头看女儿一眼,视线又落回绣帕上,开口应和她:“芽芽跑慢些,当心摔了。那你一定很高兴吧,终于有人和你做伴了。”
芽芽慢下来,快走两步进了绣房,一屁股坐在杨蔓身边的空凳子上,呼哧呼哧地平复呼吸。
气还没完全喘匀,又忍不住和娘分享:“是个小妹妹,今日刚来,夫子教她读弟子规,和我刚去学堂时一样。”
“是吗?那你以后可要多多照顾小妹妹。”
“我会的!”芽芽脆声道,“小妹妹说她叫沈迎,散学时我牵着她走出学堂,看到她娘来接她了,沈迎的娘香香的,戴着一个面纱,把脸遮住了,只露出眼睛。”
“那你有没有和姨姨问好?”
“有!”芽芽随手拿起杨蔓绣桌上的一块废布遮在脸上,“娘,沈迎的娘为什么要戴面纱呢?”
杨蔓摇摇头,“娘也不知道,或许有她自己的理由吧,你可不能直接去问人家,知道吗?这不礼貌。”
“我知道了!”芽芽起身,一阵风似的跑走,“我去巷子口等爹爹回家!”
蒋昭最近这几日下值时间早,恰好在芽芽散学回来的这段时间前后,但他一向不准时,杨蔓还是叮嘱:“只等一刻钟,等不到就先回来!”
“知——道——了——”芽芽刻意拉长的声音顺着风飘进杨蔓耳朵,至于人,早就跑出绣坊了。
不一会,芽芽就牵着蒋昭的手蹦蹦跳跳从绣坊门前经过,两人没进门,绣坊门大开,芽芽站在门外喊杨蔓:“娘,我陪爹爹回家做晚食,做好了喊你吃!”
杨蔓扭头看他们父女一眼,蒋昭牵着芽芽,对她露出温润的笑。杨蔓也朝他笑,又扭头看着芽芽,叮嘱她:“娘知道了,你要炒菜就让爹爹看着你,不能再自己偷偷炒了,仔细烫着你!”
芽芽最近又对炒菜感兴趣了,不知她什么时候观察蒋昭炒菜,悄悄将炒菜的步骤记下。昨日趁着蒋昭出门割肉,杨蔓在绣坊刺绣,她偷偷溜进厨房,学着蒋昭平日里炒菜的样子,炒起了菜。
还是正好在自己门口的周嫂子闻到从杨蔓家飘出的糊味,以为是蒋昭把菜炒糊了,和杨蔓打趣,杨蔓才匆匆忙忙冲进厨房把孩子抱出来。
昨日那一遭,芽芽吸了不少油烟,把她呛得眼泪直流,她瞬间就失去了炒菜的兴趣,这会儿撇撇嘴道:“我才不要炒菜。”
蒋昭笑着捏捏她的脸,“好,不叫你炒,爹爹炒菜,你在一旁看着就好。”
“那我带着芽芽先回了。”蒋昭对杨蔓点点头,牵着芽芽回了家。
杨蔓继续低头刺绣,绣着绣着慢慢停了,轻叹一口气。
快要到春选的时候了,最近杨蔓对这事避而不谈,生怕自己透露出的期望越大,最后结果不如意,蒋昭的失望就越大。
最近她特意留心观察蒋昭的情绪,她看着蒋昭每日去上值时和下值后的情绪都很平和,像往常一样料理家务,陪芽芽玩,看起来好似一点也不为此忧心。
但她也曾在夜半突然醒来时发觉身边人辗转反侧,呼吸混乱,难以安眠。但等到第二日清晨,他又向往常那样早早起床,准备早食,叫人看不出来他夜里失眠。
杨蔓试着问他,想要安慰他,他却反过来宽慰自己,让她不要为他忧心。
杨蔓知晓,他在为升任县尉的事情提着心,但他只将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压在自己心里,只半夜时分所有人酣睡之时,自己默默消化。
这个人,他只让她共享他的荣光,关于那些忧虑彷徨,半点不让她知晓。他并没有参透,夫妻一体,该是能同甘共苦的。
夜里,夫妻二人安置好后,蒋昭像往常那样展臂,想要将她拥入怀中。杨蔓却推开,枕上自己的枕头,夫妻二人面对面。
没等蒋昭开口,杨蔓直截了当问他:“你失眠几日了?”
蒋昭一愣,对上杨蔓不容拒绝的眼神,还是先牵住她的手,才慢吞吞道:“有……七八日了。”
杨蔓生气,抽回自己的手不让他牵,“为什么不和我说,你那些忧心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怎么你认为我不能帮你排忧解难还是我不配知晓你最真实的情绪?”
杨蔓越说越激动,“你每日都装作无事人似的照料我和芽芽,自己失眠却都不告诉我。你是我的夫君,不是我们家的仆人!照料生活起居的事情我雇佣一个仆人,做得不比你差。你懂不懂所谓夫妻,是要同甘共苦的!同甘,共苦!你连你一丁点不好的情绪都不让我知晓,我们怎么共苦,怎么做夫妻!”
这是蒋昭第一次直面杨蔓的怒火,他一时手足无措,不过也凭着本能抱住杨蔓,不住认错:“是我做错了,是我做错了。”
杨蔓稍稍平复,推开他,“告诉我你的想法。”
蒋昭怔怔,随后自嘲笑道:“我就是觉得因为这样一件事情就忧心到失眠挺没出息的,耻于让你知道。”
这会轮到杨蔓抱住他,“这怎么会是小事呢?从白身到官员,这可是阶级的跨越,多少平头百姓祖祖辈辈都没能跨过这一步,这怎么能是一件小事呢?你为此忧心失眠很正常,换作任何一个人面对如此机会都会忧心。”
“让我知道又怎会耻呢?我们是夫妻,夫妻是一体的,再亲密的事情我们都做过了,除了身体上的亲密,我们的心更要在一处。我爱你,不论你是年轻力壮还是年老色衰我都爱你,我爱你意气风发的样子,也爱你失落忧愁的样子。”
“同样,正因为我爱你,我希望你能对我毫无保留,你欣喜,我会陪你一起大笑,你失落,我会给你拥抱,你忧心,我会给你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