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律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也缓缓抬起,琴键冰冷陌生,指尖无论如何都按不下去。
可就在他要再次要临阵脱逃时,罗非言的掌心便贴上了他的手背,他被握着,一直牵引向了中央C右数个八度的C5,两人的手指交叠,是自愿还是被迫早已不重要了,清亮的高音已经传出,让此刻的寂静更为纯粹。
夏律垂眼,一切早已一发不可收拾,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破釜沉舟的平静。
顶灯再亮,夏律也只觉周遭充斥昏暗,有一个东西在吞噬着与他近在咫尺的一切,罗非言的呼吸声、空调的嗡鸣……他都快听不见了。
唯有琴音依旧尖锐刺耳,夏律原本还在谱子上的眼睛看向了琴键,他一定是疯了,那些黑白键上悬浮着一个哥躁动不安的音符,它们癫狂颤动,像挣脱了囚禁的幽灵,当他再看向曲谱时,已经一片空白。
琴弦跳跃,带出尖啸的幻听,音符步步逼迫,眼见就要杀到夏律的面前。
砸下去!
夏律命令着自己,他下一刻就猛然抬手,只有弹奏才能让它们安静,也只有这样,他才能控制。
掌声和赞誉早在六年前就轰然倒塌,他的手指并不是不想触碰琴键,而是不敢面对,恐惧在骨髓中生根,一旦啃食成了空心,那他便再也没法从那个下着冷雨的伦敦夜晚中醒来。
指挥是他最后的机会,音乐由他的解读,他的代价就是舍弃,可现在,偏偏是罗非言帮他拾起。
施坦威让音色被激发到极致,声浪与琴凳上并肩的二人共存,临近结尾,夏律的手指在琴键上的起落也愈发快了,音律连成珠串,一圈又一圈缠上一旁的罗非言,绕在腕间,盘在脖颈,银珠骚动,内里的丝线不断乱颤,还在逐渐收紧。
夏律已经到了极致,当最后一个音砸下,束缚在罗非言身上的一切最终还是尽数崩裂,叮铃落下,但余音还在袅袅盘旋。
罗非言刚想鼓掌,他是发自内心的,这岂止是“会弹”,简直是……他找不出词来形容。
可夏律却像是受到了惊吓,猛地收回了手满是慌乱,他的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是血色尽褪,连一旁冰冷的白墙都显得比他更有生气。
他抽手就算再快,罗非言终究还是瞄了些他不该看见的事情,他盯着夏律蜷缩起的指尖,那些颤抖根本不可能是弹琴时特有的技法,但是夏律的演奏完美无缺,让他也没理由去质疑。
“难怪你死活不肯弹。”
罗非言翻下来键盘盖,一手撑在上方,侧目看着夏律,“不是弹不了,是……”他顿了顿,让听着点人难免紧张。
“弹得太好了,怕被人偷师。”
夏律无心也无力与他周旋,“我演示过了。”他语气发虚,撑着琴凳边缘欲要起身,“接下来你想练的话,就自己……”
话未说完,他脚下猛地一个踉跄,竟是重新跌坐了回去,这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歪倒,距离旁边的罗非言瞬间近了许多,肩膀几乎相碰。
“怎么,回心转意,还想再教点别的?”罗非言挑眉,先前进入排练厅时那隐约的不安全都抛之脑后,一门心思都放在了夏律身上。
“是船……”夏律抬头,视线里的东西都在悄无声息地倾斜,渐渐的人也随之一同歪了过去。
“好像是不太对劲……”
他们身下这架施坦威就连同这二人一起坐着的琴凳,一道向排练间的另一侧滑去。
“这琴的轮销怎么没锁死!”罗非言说着便下意识伸手揽住了一旁的夏律。
琴在排练间里窜行,不时地擦过几把已经翻倒在地的椅子,刺耳的刮擦声带走了琴上的漆面,“琴不能撞坏!”
夏律说着,身体却比脑子还快了些,下一秒就要俯身去够钢琴腿上的轮销。
“你别动,我来!”罗非言一把按住了夏律,话还说得有些急促,“我下去,你就好好坐着。”
邮轮越晃越厉害,比那一晚还要可怕,钢琴滑动的速度也陡然加快,径直冲向堆放在墙角的几排折叠椅。
罗非言长腿一跨直接翻身下了琴凳,半跪在滑行的钢琴旁,伸手先扣死了临近两个轮子的卡扣。
可最远的那个就有些吃力了,钢琴的滑动势头此刻也只是稍稍放缓,罗非言见状,不得不放开抓着固定物的手,刚要扣上那个轮销,这船体又猛地一颤,飞速朝另一个方向晃去。
罗非言顿时没了重心,这回躲也躲不开,溜也溜不掉,眼看就要被琴砸到,夏律的手在此刻突然伸来,攥住了罗非言四处寻着抓点的手臂。
罗非言抬眼,夏律已经从琴凳上俯下身来,大半个身体都探出了钢琴边缘,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了琴凳。
“快扣好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