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斯波这次眼光真是……”
斯波敏锐地感受到了周围的视线与议论,他非但不以为意,反而将脊背挺得更直,手臂微微收紧,让丙更贴近自己一些,以一种保护兼宣告的姿态,带着她从容地走向会场中心。他耐心地将她引荐给几位重要的商业伙伴和政界要人。丙的表现无可挑剔,她举止得体,谈吐清晰,面对各种或好奇、或探究、或略带轻蔑的目光,始终保持着不卑不亢的平静。她不多言,但每次开口都能切中要害,展现出与外表不符的见识与智慧,让一些起初心存轻视的人也不由得刮目相看。
舞曲响起时,斯波自然而然地朝丙伸出手,做出邀请的姿势。他内心有些忐忑,不确定她是否会接受。丙看了看他伸出的手,又抬眼对上他带着期待和一丝紧张的目光,略一迟疑,还是将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
步入舞池,斯波的手绅士地轻扶住丙的腰际,另一只手与她相握。她的舞步出乎意料地娴熟流畅,显然受过良好的训练,只是风格更偏冷静利落,少了几分柔媚。斯波引领着她,在悠扬的乐曲中旋转。距离如此之近,他能闻到她发间清淡的香气,是他送的那瓶法国香水的后调,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冷静的气息。这一刻,他仿佛拥有了全世界。周围的一切喧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他的眼中只剩下她沉静的容颜。
“谢谢你,丙。”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谢谢你愿意陪我出席。”
“分内之事。”丙的回答依旧简洁,但她的身体是放松的,并没有排斥这短暂的靠近。
“不,不只是职责。”斯波鼓起勇气,低声却清晰地说,“对我来说,今晚很重要。”
丙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移开了目光,专注于舞步。
这一晚,斯波·纯一无疑是整个舞会最耀眼的男主人,而他身边的井上丙,则成了最引人注目又最令人琢磨不透的神秘女伴。她像一颗投入繁华池塘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许多人都在暗中打听她的来历,以及她与斯波真正的关系。
野宫家的崩塌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崩,将瑞人深深掩埋。父亲的暴毙、母亲的崩溃、仆役的离散、债主的步步紧逼。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到他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曾经赖以生存的世界分崩离析。而最致命的一击,来自井上丙的决然离去。那份冰冷的离婚协议,像最后一片雪花,压垮了他心中仅存的支柱。
最初的麻木过后,是锥心的疼痛和滔天的怨愤。他蜷缩在日渐破败的宅邸里,看着母亲日渐消瘦、妹妹百合子以泪洗面,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攫住了他。然而,在这片绝望的泥沼中,一个念头如同鬼火般闪烁、燃烧,最终化为灼热的执念:如果他不做点什么,他这辈子可能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丙了。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窒息。那个曾经为他打理一切、容忍他的软弱、甚至试图引导他前行的女人,如今竟如此干脆地抛弃了他,投入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那个在他看来不过是运气好点的暴发户,斯波纯一!
强烈的嫉妒和一种被背叛的屈辱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内心。凭什么?凭什么斯波可以拥有他失去的一切?凭什么丙可以对野宫家的苦难视而不见,却在斯波身边安之若素?
这种不甘与愤恨,成了刺激他拿起画笔的唯一动力。他不再沉溺于自怜自艾,而是将所有的痛苦、扭曲的爱恋、刻骨的嫉妒和无处发泄的愤怒,统统倾泻在画布上。他的画风发生了剧烈的变化,以往的朦胧唯美被一种阴郁、强烈、甚至带着几分狰狞的表达主义风格所取代。色彩对比强烈,笔触狂放,画面充满了挣扎与撕裂感。
出乎意料的是,这种源自真实痛苦的作品,竟然引起了某些圈子的注意。或许是野宫家接连的“戏剧性事件”带来了某种病态的知名度,或许是真有评论家看出了他画中的情感力量,他的几幅新作竟然在一个小型画廊里卖出了不错的价格。这微小的成功,像一针强心剂,让瑞人看到了一丝渺茫的希望。
就在这时,一封制作精美的请柬送到了野宫家残破的信箱。邀请方是颇有影响力的商会,举办年度舞会。邀请野宫瑞人,这个举动本身就显得意味深长。发送者或许是真欣赏他近期的画作,或许只是出于对没落华族的好奇与怜悯,但更有可能的,是有人知道斯波纯一作为商会代表必将出席,也知道如今身份尴尬的井上丙将以斯波女伴的身份现身——这无疑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供上流社会窥探和咀嚼的“好戏”。
若是以前的瑞人,定会因各种原因而拒绝。但此刻,他想起了丙离开时说的话——“如果你以后能靠你的画作大卖,那才是真正的挑起了大梁”。一股混合着证明自己的渴望、对斯波的嫉妒以及……或许还能再见丙一面的隐秘期待,促使他颤抖着手,回复了“准时出席”。他需要这个机会,需要这个平台,将自己的画、自己的名字,重新推回那个曾经将他抛弃的世界。他要让丙看看,他野宫瑞人,并非一无是处。
舞会当晚,酒店宴会厅灯火辉煌,冠盖云集。瑞人穿着一身略显陈旧但依旧得体的晚礼服,形单影只地站在人群边缘,手中紧握着一杯几乎未动的香槟。他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紧张与倔强,目光不安地扫视着入口处。周围的宾客对他投来或好奇、或同情、或毫不掩饰的轻蔑目光,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围绕着他,让他如坐针毡。
当斯波纯一携着女伴出现在门口时,整个宴会厅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斯波身着剪裁完美的深蓝色西服,气宇轩昂,自信从容。而当他身边的女伴映入眼帘时,瑞人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骤然停止。
是丙。
她穿着一身他从未见过的、流光溢彩的银灰色绉纱长裙,身姿挺拔,步伐从容。平日束起的长发优雅地挽起,露出光洁的颈项,耳垂上点缀着莹润的珍珠,淡扫蛾眉,朱唇一点,在璀璨的灯光下,美得令人窒息,却也冷得让他心寒。她轻轻挽着斯波的手臂,两人并肩而行,接受着众人的注目礼,那般登对,那般……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