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尾声,像一杯渐渐冷却的茶,余味悠长,却终究要见底。
周日下午,暮云倦告别了絮絮叨叨往他包里塞各种吃食的外婆,踏上了返回江州的列车。
窗外,属于他家乡小城的景致飞速后退。
白墙黑瓦的民居、纵横交错的水巷、偶尔掠过视野的古老石桥,都在秋日澄澈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油画般的质感。
他靠着窗,戴着耳机,却没有播放音乐,只是安静地看着,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是忆南枝发来的消息。
忆南枝:上车了?
很简单的三个字,甚至连标点符号都吝啬。
但暮云倦的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他几乎能想象出对方发出这条消息时,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暮云倦:嗯,刚开动。
暮云倦: 预计一小时后到江州站。
暮云倦:【定位分享】
忆南枝:嗯。
啧,又是言简意赅的一个字。
但没过几秒,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忆南枝:糖藕,别忘了。
暮云倦看着这句话,几乎能听到忆南枝用他那平淡无波的语调说出这几个字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引得旁边座位的大妈侧目。
从忆学霸手中打出来,很反常。
他又闷头笑了会,赶紧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敲打。
暮云倦:忘不了,外婆特意用保温盒装好了,在我背包最安全的位置供着呢。
暮云倦:【图片:背包放在身旁空位上】
忆南枝:好。
对话似乎到此为止了。
暮云倦看着那个沉默下去的头像,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
果然啊,暗恋一个人是身在故乡,却活成永远的异乡客。
列车飞驰,窗外的风景逐渐变得开阔,田野、河流、远山,一一掠过。
他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和忆南枝分享此刻眼前的,以及留在他记忆里的,关于他家乡的种种。
冲动来得如此自然,就像溪水流向低处。
他点开忆南枝的头像,犹豫了一下,没有选择打字,而是按下了语音通话的请求。
几乎是在响铃的瞬间,通话就被接通了。
速度快得让暮云倦都有些意外。
“喂?”忆南枝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电流细微的杂音,比平时更显低沉。
“学霸,”暮云倦吊儿郎当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在干嘛呢?”
“看书。”忆南枝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
“哦,”暮云倦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望着窗外,“我还在车上,有点无聊。窗外风景挺好的,想跟你分享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轻微的、书页合上的声音。
窸窸窣窣。
“嗯。”忆南枝应道。
没有多余的话,但暮云倦知道,他在听。
并且,还悄悄笑了。
这个认知让暮云倦的心安稳地落回了实处。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地靠着车窗,开始用一种缓慢的、带着点描述性的语调说起来。
“我现在经过的这片,算是城郊了。能看到很大片的稻田,金黄金黄的,像铺了一地碎金子。有农人戴着草帽在田埂上走,旁边跟着条小土狗,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
他的声音很放松,带着一种闲话家常的温柔,“小时候,我外婆家就在这种地方,我暑假常去。那时候不怕狗,还敢追在它们后面跑,摔了满身泥回去,总被外婆念叨。”
他轻声笑了笑,继续道:“再往前一点,能看到运河的支流了。水是那种沉静的绿色,不像江州段那么浑。有乌篷船慢悠悠地摇过去,船娘不唱歌的时候,就只能听到欸乃的桨声,还有水波荡开的声音,哗啦——哗啦——,听着听着就能睡着。”
他的描述并不华丽,却极其生动,带着画面感和声音,仿佛将电话那头的人,也带到了他此刻飞驰的列车旁,共享着同一片视野。
忆南枝在那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有清浅的、规律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证明他一直在听。
虽是家乡人,却想借你的眼,看旧巷如何被春光重新裱装。
“我老家那边,跟江州不太一样。”暮云倦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种回忆的暖意,
“江州是大家闺秀,端庄大气。我们那儿,更像小家碧玉,藏在深闺人未识。城里河道比马路还多,家家户户后门几乎都枕着水。清晨起来,能听到隔岸人家刷马桶的声音(虽然现在很少了),还有摇橹船叫卖菱角和嫩藕的吆喝声。”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油光水滑,下雨天走上去要格外小心。路两边的墙壁很高,爬满了薜荔或者常春藤,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成很好看的红色或者黄色,从墙头垂下来,风一吹,像流动的锦缎。”
他的语调不疾不徐,像在念一首散文化的诗。
“我最喜欢我们那儿的一座小石桥,叫‘如意桥’,名字俗气,但样子很好看,是单孔的拱桥,桥洞圆圆的,像个月亮门。小时候总觉得,穿过那个桥洞,就能到达另一个神秘的世界。桥边有棵老槐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夏天枝叶能遮住半条河面。树下总有几个老人在下棋,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声音里带了点笑意:“我读小学的时候,有次放学在桥边玩,不小心把书包掉河里了。里面刚发下来的、考了六十分的数学卷子飘了出来,我急得差点哭出来。结果撑船路过的一个伯伯,用带钩子的竹篙帮我把书包捞了上来,还笑着跟我说:‘小伢儿,分数掉水里,下次就考满分喽!’”
忆南枝在那头似乎极轻地笑了一声,很短暂,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暮云倦捕捉到了,他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搔过,痒痒的,暖暖的。
“后来呢?”忆南枝忽然开口问道,声音依旧平稳,但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
暮云倦有些意外,更多的是惊喜。
他居然会主动问?
稀奇。
“后来啊,”暮云倦笑道,“下次数学还是没考满分,不过倒是再也没把书包掉河里过。”
电话那头又安静下来,但那种倾听的姿态并未改变。
暮云倦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景色,思绪也飘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