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的秋日,一旦放晴,便慷慨得不像话。
阳光是金箔色的,透过已然稀疏的梧桐枝叶,在宿舍干净的水磨石地板上投下晃动跳跃的光斑。
空气里浮动着干燥而温暖的尘埃气息,混着窗外残留的桂花冷香,酿成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慵懒。
暮云倦最喜欢这样的中午。
惬意,温暖。
没课的时候,他能在宿舍靠窗的那个吊床上赖一整个下午。
特别是无人知晓的时候。
那吊床是沈蓦阑不知从哪个二手市场淘换来的,军绿色帆布材质,两头用结实的登山绳系在窗框两侧特意加装的牢固挂钩上。
起初只是沈蓦阑自己突发奇想的“艺术装置”,后来发现最适合它的,反而是暮云倦。
跟它一样惬意自由,可爱。
此刻,暮云倦就窝在那吊床里。
他侧躺着,身子随着吊床轻微的晃动而微微起伏,像一只在巢穴里假寐的猫。
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米色绒毯,一本看到一半的《枕草子》摊开覆在胸口。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在他身上,将他露在毯子外的脸颊、脖颈和一小截手腕,照得几乎透明,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他确实很白。
一种近乎冷调的、没什么血色的白。
这得益于他能不出门绝不出门的习性,以及对这种“光合作用”般晒太阳方式的痴迷。
用沈蓦阑的话说,倦哥这是在“进行一种很新的养生,靠吸收日月精华维持生命体征”。
宿舍里很安静。
左叙词戴着降噪耳机,指尖在键盘上飞舞,攻克他的代码难关。
忆南枝坐在自己书桌前,对着电脑文献,偶尔在旁边的笔记本上写下几行批注,字迹清隽利落。
高敬漓和何岭绪去学生会开会了,沈蓦阑则不见踪影,估计又去哪儿寻找他的“艺术灵感”了。
只有吊床偶尔发出的、细微的绳索摩擦声,和书页被微风掀动的轻响,点缀着这一室的静谧。
忆南枝抬起眼,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在那片被阳光笼罩的角落。
暮云倦似乎睡着了。
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鼻息均匀轻浅,嘴唇因为温暖而泛着一点自然的嫣红。
阳光把他额前细软的发丝染成了浅棕色,看起来毛茸茸的。
这张照片,是忆南枝的手机壁纸。
他睡得很沉,很安心。
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这片小小的、晃动的吊床,就是他的全部世界。
忆南枝看了他几秒,然后不动声色地站起身,走到窗边,将原本半开的窗户又轻轻合上一些,只留下一条通风的缝隙,挡住了可能吹向吊床的、带着凉意的风。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座位,继续看他的文献。
只是敲击键盘和翻动书页的声音,比刚才更轻缓了些。
直到中午十二点半,宿舍门才被砰地一声撞开,沈蓦阑咋咋呼呼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兄弟们!饿死我了!食堂快没菜了!速度速度!”
他这一嗓子,成功地把左叙词从代码世界里拽了出来,也惊醒了吊床上的暮云倦。
暮云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和茫然,活像只被惊扰了清梦的猫。
他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几点了?”
“十二点半了倦哥!再不去食堂好菜都被抢光了!”沈蓦阑冲到他床边,伸手就要把他从吊床上捞起来。
暮云倦懒洋洋地躲开他的手,慢吞吞地坐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
阳光在他伸展开的肢体上流淌,那身冷白皮在光下几乎晃眼。
“急什么……”他嘟囔着,动作却依旧不紧不慢。
穿上拖鞋,叠好绒毯,把书放回书架,又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一套流程下来,不疾不徐,看得沈蓦阑直跳脚。
忆南枝和左叙词也已经收拾好东西,等在门口。
“倦哥!求你了!快点吧!”沈蓦阑双手合十作哀求状。
“来了来了。”暮云倦终于擦干手,慢悠悠地踱步过来。
一行四人赶到食堂时,果然已经过了用餐高峰。
偌大的食堂空旷了不少,窗口前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在打饭,大部分座位都空着。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菜品混合的味道,以及消毒水的气息。
他们迅速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暮云倦盘子里是简单的两素一荤,米饭也只盛了半碗。
他吃饭也和他的人一样,慢条斯理。
每一口都要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味什么珍馐佳肴,而不是食堂大锅饭。
沈蓦阑则完全是另一个极端,风卷残云,狼吞虎咽。
一边吃还一边含糊不清地讲着他上午的见闻,什么在画室看到学长画的人体素描多么传神,什么路过小树林看到小情侣吵架多么狗血。
左叙词吃饭速度中等,但极其规律,一口饭,一口菜,一口汤,循环往复,像在执行某种固定程序。
忆南枝吃得安静而迅速,动作优雅,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很快就解决掉了自己盘里的食物,然后便放下筷子,安静地等着。
主要是等暮云倦。
于是,当沈蓦阑和左叙词都吃完时,暮云倦的盘子里还剩下一小半。
他也不着急,依旧保持着原来的速度,小口小口地吃着。
沈蓦阑等得无聊,眼珠子一转,又开始搞事。
他敲了敲桌子,吸引大家的注意力,然后压低声音,做出一种神秘兮兮的表情:
“咳咳,兄弟们,无聊不?我来做庄,开个盘口,赌一把怎么样?”
左叙词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赌博违反校规校纪。并且,基于随机事件的投机行为,从长期来看期望收益为负。”
沈蓦阑:“……词哥!不要这么扫兴嘛!小赌怡情!我们就赌……赌倦哥还要吃几分钟才能吃完!我坐庄!”
暮云倦正夹起一块西蓝花,闻言动作一顿,抬起眼皮,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了沈蓦阑一眼。
高敬漓刚好端着空盘子路过他们这桌,听到沈蓦阑的话,笑着插了一句:“你做庄?包场了呗?赌注是什么?输了的人下午帮全宿舍打热水?”
沈蓦阑一拍大腿:“敬漓哥懂我!就赌这个!输的人负责今天下午给我们四个——哦不,加上敬漓哥和岭绪,六个人的热水瓶打满!怎么样?跟不跟?”
左叙词立刻开始分析:“根据暮云倦目前的进食速度、剩余食物体积、以及其固有的行为模式计算,预计还需耗时约六分十五秒至七分三十秒之间。考虑到变量……”
“停停停!”沈蓦阑打断他,“不许用数据分析!纯靠直觉!这才叫赌!南枝学霸,倦哥,你们跟不跟?”
忆南枝没什么兴趣地垂下眼眸,用纸巾擦了擦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