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梧桐叶落得愈发慷慨,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秋天独有的脚步声。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中国古典文学鉴赏》课结束,教授拖了十分钟堂,细致地讲解了《世说新语》里一则关于雪夜访戴的小故事。
暮云倦听得入神,直到教授宣布下课,才意犹未尽地合上笔记。
暮云倦对各种故事的入迷,最早可以追溯到小学时段。
那时的他比现在……热情得多。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了大半。
暮云倦慢吞吞地收拾着书本和笔袋,旁边的同学跟他打招呼告别,他也只是弯着眼睛点点头。
对不熟同学的“热情”,他只能达到此等程度了。
等他终于收拾好,背上书包走出教室时,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夕阳的余晖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将整个走廊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他习惯性地朝楼梯口望去,果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等在那里。
忆南枝靠着窗台,单肩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正低头看着。
夕阳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让他冷硬的轮廓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合上书,目光平静地看向暮云倦。
“结束了?”他问,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暮云倦快走几步到他身边,带着点歉意,“等很久了吧?教授今天讲得有点嗨。”
“没多久。”忆南枝淡淡道,将书塞回书包,“刚看完一章。”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安静的楼梯间里回响。
“刚才教授讲的那个‘乘兴而行,兴尽而返’的故事,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暮云倦一边下台阶,一边随口说道,眼神里还带着听课后的回味,“王子猷那种全然率性、不拘形迹的态度,现在怕是很难有了。”
他说这话,并没指望得到什么深入的回应,只是习惯性地分享自己的想法。
然而,忆南枝却接话了。
“嗯。”他应了一声,侧头看了暮云倦一眼,“注重过程体验,而非结果目的。某种程度上,和木心说的‘冷冷清清的风风火火’有相通之处。”
暮云倦愣了一下,惊讶地看向忆南枝。
他没想到对方不仅听了,还记得他之前提过的木心的话,并且做出了联系。
一股微小的暖流悄然划过心间。
“对哦!”暮云倦的眼睛亮了起来,“被你一说,还真是!都是追求内心真实的感受,不被外物束缚。不过王子猷更极致些,是真正的名士风流。”
“时代不同,境遇不同。”忆南枝的声音平稳,“现代社会的规则和压力,很难允许那种极致的任性。”
“也是。”暮云倦叹了口气,随即又笑起来,“不过,偶尔学学那种‘兴尽而返’的心态也不错,至少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可以。”忆南枝表示赞同。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暮云倦觉得自己的观点被认真对待了。
这种感觉很好。
一句万树梨花般的随口一说,在他心底下了整年的雪。
走出教学楼,秋日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来,卷起几片落叶。
暮云倦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
在绝对的温度面前,风度还是往后稍稍吧。
“有点冷了。”他嘟囔道。
“嗯。”忆南枝应着,很自然地将自己手里拿着的一件薄绒外套递了过去,“穿上。”
那外套是忆南枝的,深灰色,款式简单。
他刚才在教室外等的时候,觉得有点凉,就从包里拿了出来拿着,并没穿上。
像是特意拿来的。
指名道姓般。
暮云倦看着递到面前的外套,又是一怔。
心里那点暖流瞬间扩大了范围,涌向四肢百骸。
“不用……”
他下意识想拒绝。
“穿着。”忆南枝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你容易感冒。”
暮云倦想起自己前不久才病过一场,话便咽了回去。
他接过还带着对方体温余韵的外套,默默地穿上了。
衣服稍微有点大,袖口长了一小截,上面沾染着忆南枝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干净的气息,将他整个人包裹住,驱散了整个秋天的凉意。
“谢谢。”他低声道,耳根有点热。
“嗯。”忆南枝依旧是简单的回应,目光扫过他穿着自己外套的样子,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然后移开。
两人沿着栽满梧桐的小径往宿舍区走。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上吃什么?”暮云倦找了个话题。
他其实不怎么挑食,只是习惯性地问一句。
“都可以。”忆南枝回答,“看你。”
“食堂?”暮云倦提议。
“好。”
“那去三食堂吧,听说今天有糖醋小排。”
“嗯。”
“不过这个点去,可能人很多,要排队。”
“没事。”
一问一答,琐碎而平常。
无论暮云倦说什么,哪怕只是毫无意义的碎碎念,忆南枝都会给出回应。
或是一个“嗯”,或是一个简短的词句,从不让他的话落空。
有股相声那味,不过不是那种“嗯嗯啊啊”的。
这种“句句有回应”的感觉,像是一张细密而柔软的网,将暮云倦轻轻地、妥帖地兜住,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和踏实。
他今天甚至开始有点“得寸进尺”,享受着这种每一句话都被接住的感觉。
“你看那片云,”暮云倦指着天边被夕阳染成瑰丽紫色的云霞,“像不像一只蹲着的兔子?”
忆南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了几秒,认真回答:“耳朵不够长。”
暮云倦噗嗤一笑:“好吧,那你说像什么?”
“像一团被染色的棉花。”忆南枝客观地描述。
却又话锋一转,“像你,洋洋洒洒。”
“噗——”暮云倦笑得更厉害了,“南枝同学,你的想象力能不能再贫乏一点?”
忆南枝看着他笑得弯起的眼睛,嘴角也似乎牵动了一下,没说话。
走到宿舍区的小超市门口,暮云倦停下脚步:“我想买瓶酸奶,你要吗?”
“不了。”忆南枝摇头。
暮云倦进去很快拿了瓶原味酸奶出来,拆开吸管,戳进去喝了一口。
冰凉浓稠的液体滑入喉咙,他满足地眯起眼。
“还是这个牌子好喝,”他评价道,“别的都太甜了。”
“嗯。”忆南枝表示同意,“添加剂少。”
“对吧!”暮云倦像是找到了知音,虽然对方只回了三个字。
“嗯。”
回到宿舍,只有左叙词在,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显然又遇到了难题。
高敬漓和何岭绪估计去开会或者自习了,沈蓦阑不见踪影是常态。
暮云倦脱下忆南枝的外套,小心地叠好,放在他椅子上。
“谢谢你的外套。”
“没事。”忆南枝接过,挂进了衣柜。
暮云倦回到自己书桌前,放下书包,拿起那本《庄子集释》,准备继续看。
但他有点静不下心来,脑海里还回响着刚才和忆南枝一路上的对话。
那种每一句都被接住的感觉,实在太让人上瘾了。
他偷偷瞄了一眼忆南枝。
对方已经坐在书桌前,重新进入了学习状态,侧脸专注而认真。
暮云倦心里一动,拿起手机,点开了忆南枝的微信。
暮云倦:【图片:刚才拍的夕阳下的兔子云(他坚持认为像兔子)】
暮云倦:看,明明就是兔子!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动。
忆南枝:嗯,兔子。
暮云倦看着这三个字,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他甚至能想象出忆南枝打下这三个字时,那副一本正经、可能还带着点无奈的表情。
暮云倦:看吧,你承认了!
忆南枝:……
暮云倦抱着手机,笑得像个偷吃到糖的孩子。
左叙词被他的笑声打扰,从代码中抬起头。
推了推眼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对面仿佛无事发生、依旧在看书的忆南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然后默默地戴上了降噪耳机。
晚上去三食堂吃饭,果然如暮云倦所料,人山人海,且人声鼎沸。
糖醋小排的窗口前排起了长龙。
“好多人啊。”暮云倦看着那长长的队伍,有点打退堂鼓,“要不我们吃别的?”
“排吧。”忆南枝说着,已经站到了队尾,“你想吃。”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他记得暮云倦说来吃三食堂就是因为糖醋小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