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倦心里又是一暖,乖乖站到了他后面。
排队的过程无聊,暮云倦又开始找话题。
“这队伍动得好慢。”
“嗯。”
“估计轮到我们,小排都快没了。”
“应该还有。”
“左叙词是不是又泡实验室了?”
“可能。”
“沈蓦阑这家伙,肯定又跑去哪儿野了。”
“嗯。”
他说什么,忆南枝就应什么。
偶尔旁边有认识的同学打招呼,忆南枝也只是点点头,目光大多时候还是落在暮云倦身上,或者看着前方队伍的进度。
轮到他们时,糖醋小排果然所剩无几。
打饭阿姨把最后几块连同汤汁一起舀进了忆南枝的盘子里。
“看,我就说快没了吧。”暮云倦看着自己盘子里零星的两三块小排,有点遗憾,但更多的是庆幸还好排了队。
“嗯。”忆南枝应着,将自己盘子里的小排,夹了两块品相最好的,放到暮云倦盘子里。
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天经地义。
暮云倦看着突然多出来的小排,愣住了。
“你……”
“我不太喜欢甜的。”忆南枝语气平淡,已经开始吃自己盘里的青菜。
暮云倦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又酸又软。
他记得忆南枝口味是偏清淡,但糖醋小排……好像也没到“不喜欢”的程度吧?
他知道,这只是借口。
他没有戳穿,只是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然后用筷子夹起那块裹着浓郁酱汁的小排,放进嘴里。
酸甜可口,肉质酥软,是他喜欢的味道。
但比味道更清晰的,是心底那份被人细心照顾着的、甜得发胀的感觉。
吃完饭,两人去操场散步消食。
秋夜的操场,有不少学生在跑步、打球,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他们沿着塑胶跑道慢慢走着。
夜风凉爽,带着青草的气息。
远处的主席台上,有学生在弹吉他,歌声隐约传来,是首舒缓的老歌。
“今天星星好像不多。”暮云倦抬头看着被城市灯光映得有些发红的夜空。
“嗯,光污染严重。”忆南枝也抬起头,“只能看到最亮的几颗。”
最亮的星星,在忆南枝眼里。
“还是上次在操场‘露营’那天星星多。”
“嗯,那天天气好。”
“说起来,沈蓦阑是不是又在策划什么新的‘冒险’?”
“可能。”
“希望别又是被保安追的那种。”
忆南枝似乎轻笑了一下,很轻,消散在风里。
“应该不会。”
走了一会儿,暮云倦觉得有点累了,提议在旁边的看台上坐一会儿。
看台是水泥砌的,有些凉。
暮云倦刚要坐下,忆南枝却拉住了他的胳膊。
“等一下。”他说着,从随身背着的书包里(他好像总是带着书包)拿出一本硬壳的、厚厚的笔记本,垫在了暮云倦要坐的位置上。
暮云倦看着那本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专业笔记本,张了张嘴:“……用这个垫?”
“嗯。”忆南枝按着他坐下,“凉的坐着不舒服。”
暮云倦坐在那本厚厚的笔记本上,果然隔绝了水泥的凉意。
他心里五味杂陈,又是感动,又觉得有点暴殄天物。
“你这笔记本……很贵吧?”
“没事。”
“……谢谢。”
他又道谢了。
今天好像一直在跟他说谢谢。
暮云倦抱着膝盖,看着操场上奔跑的身影,听着隐约的吉他声,感受着身下笔记本坚硬的触感和身边人安静的陪伴。
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和满足感笼罩了他。
他忽然觉得,就算什么都不说,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也很好。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开口,身边的人,一定会回应。
“南枝。”他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忆南枝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眸显得格外深邃。
“没什么,”暮云倦笑了笑,就是突然想叫叫你。”
忆南枝看了他几秒,转回头,看向前方的跑道,声音低沉而清晰。
“嗯。”
一个简单的音节,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
坐了一会儿,暮云倦觉得有点冷了,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回去吧。”忆南枝立刻站起身,把笔记本收进书包,“起风了。”
“好。”
回到宿舍,高敬漓和何岭绪已经回来了,正在讨论学生会活动的事情。
沈蓦阑也回来了,瘫在椅子上哀嚎画图画得手快断了。
看到他们进来,沈蓦阑立刻复活,开始喋喋不休地吐槽今天画室的模特姿势多么反人类,颜料多么难调。
暮云倦一边换拖鞋,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忆南枝则径直去水房打了壶热水,给自己和暮云倦的杯子里都倒上。
暮云倦的那杯,他特意多放了一会儿,等水温变得刚好入口,才递给他。
“喝点热水。”他说。
“哦,好。”暮云倦接过杯子,掌心被温热的杯壁熨帖着。
沈蓦阑还在嚷嚷:“……你们是没看到,我那画纸上红一块绿一块的,跟调色盘成了精似的!”
暮云倦笑着摇头:“你那不叫艺术,叫抽象派行为艺术。”
“倦哥!你不懂!”沈蓦阑扑过来,“我这叫突破传统的桎梏!”
“是是是,你突破,你桎梏。”
暮云倦敷衍着,喝了一口热水,温度正好。
他下意识地看向忆南枝,对方已经坐回书桌前,似乎并没有注意他们这边的笑闹。
但暮云倦知道,他听到了。
而且,如果自己此刻跟他说话,他一定会回应。
这种确信,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临睡前,暮云倦洗漱完毕,爬上床。
他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看到忆南枝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忆南枝:明天早课,别迟到。
暮云倦忍不住又笑了。
这人,明明自己才是那个经常沉浸在学习里忘记时间的人,却总是提醒他别迟到。
暮云倦:知道啦,南枝妈妈。
他开玩笑的说。
忆南枝:……
暮云倦:晚安。
忆南枝:晚安。
放下手机,暮云倦躺在黑暗中,回想着这一天的点点滴滴。
从下课后的等待,到走廊里的讨论,到披上的外套,到排队时的回应,到让出的小排,到看台上的笔记本,到递来的温水,再到睡前的提醒……
每一句看似随意的话,都得到了回应。
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都被妥善照顾。
忆南枝的话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吝啬。但他用这种“句句有回应,事事有着落”的方式,无声地构建了一个只对暮云倦开放的、安全而温暖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暮云倦可以尽情地分享他的想法,表达他的感受,甚至只是说一些无聊的废话。
因为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都会有人听,有人接。
这种感觉,比任何轰轰烈烈的告白,都更让人心动。
暮云倦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嗅着上面阳光的味道(今天天气好,他晒了被子),心里被一种饱胀的、甜丝丝的情绪填满。
他想,他大概是真的,彻底栽了。
栽在这个看似冰冷,实则温柔得不像话的忆南枝手里。
而另一张床上,忆南枝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句“晚安”,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关掉了屏幕。
宿舍里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
他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微微向上扬起了一个清浅的、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句句有回应。
因为,那是你说的话。
所以,每一句,都值得被认真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