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彻底转凉,空气里满是清冽的干爽。
梧桐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湛蓝高远的天空,有种萧瑟又干净的美。
周六早晨,宿舍里弥漫着周末特有的慵懒。
高敬漓和何岭绪一起去图书馆自习了。
左叙词不出意外又是雷打不动地对着电脑。
沈蓦阑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宣称要进行“灵魂的深度休眠”。
暮云倦醒得不算晚,但赖在床上不想起。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他眯着眼,看着光线里飞舞的尘埃,发了会儿呆。
直到快十点,他才慢悠悠地爬下床。
洗漱,换衣服。
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天生的从容。
他今天穿了一件质地极好的浅灰色羊绒衫,款式简单,但剪裁和面料一眼就能看出价格不菲。
下身是合身的深色休闲裤,脚上一双看不出牌子但做工精良的软底鞋。
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贵气,和平时穿校服或普通卫衣的样子有些不同。
“哟,倦哥,”沈蓦阑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趴在床沿,睡眼惺忪地打量他,“今天这身……要去约会啊?”
暮云倦正对着镜子整理衣领,闻言头也没回:“约什么会,出去逛逛。”
“逛个街穿这么正式?”沈蓦阑啧啧两声,“你这身羊绒,够我买一学期颜料了。”
暮云倦没接话,只是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薄款的米色风衣搭在手臂上。
他的衣柜里,这类质地上乘、设计低调的衣服占了多数,混在几件普通的卫衣T恤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左叙词也从代码中短暂抽离,推了推眼镜,客观评价:“羊绒纤维细度低于16微米,光泽柔和,是上等品。”
暮云倦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家里条件确实很好,是那种积淀了几代、颇有底蕴的富裕。
从小耳濡目染,吃穿用度虽不张扬,但细节处自有讲究。
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身上难免会带出一种不经意的、被好东西养出来的“少爷气”。
不是骄纵,不是炫耀,而是一种融在骨子里的、对生活品质的挑剔和从容。
他很爱自己,很爱很爱。
比如他对纸张手感的要求,对茶叶水温的敏感,甚至对空气中湿度变化的不适。
这些细微的感知,构成了他那份独特的、略带倦怠的精致感。
他收拾妥当,拿起手机和钥匙,准备出门。
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忆南枝的床铺——空的。
书桌前也没人。
不应该。
“南枝呢?”他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一大早就去图书馆了呗。”沈蓦阑打了个哈欠,“学霸的周末,那能叫周末吗?那叫换个地方学习。”
暮云倦“哦”了一声,心里有点说不清的失落。
他本来还想问忆南枝要不要一起出去。
他独自出了门。
秋日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江州好久没那么舒服了,前几天下了点秋雨。
他没坐车,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着,目的地是学校后门那条有名的旧书街。
那条街有些年头了,青石板路凹凸不平,两旁是低矮的旧式店铺,主要经营古旧书籍、文房四宝和一些旧物。
平时很安静,只有周末才会热闹些。
不过没多少人知道,即便是热闹,也没热闹到哪儿去。
也就唯有暮云倦有空就光顾了。
暮云倦很喜欢这里。
这里的旧书气息,和某种缓慢流淌的时间感,很合他的胃口。
他走进一家常去的旧书店。
店面不大,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墨水和旧木头混合的独特气味。
书架高耸,直抵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塞满了各种泛黄的书籍。
店主是个戴着老花镜的干瘦老头,正坐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里的评弹,看到暮云倦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算是打过招呼。
这老头还是那么喜欢装酷。
暮云倦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书架间浏览起来。
他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或粗糙或光滑的书脊,目光扫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书名,神情专注而享受。
他挑书很挑剔。
不仅要看内容,还要看版本、印刷、甚至纸张和装帧。
有时会因为一个版本的插图精美而买下早已读过的书,有时又会因为纸张手感不佳而放弃一本内容感兴趣的书。
这种挑剔,也是他“少爷气”的一种体现。
他在一套中华书局早年出版的《史记》前驻足,小心地抽出一本,翻看里面的排版和注释。
纸张微黄,但质地坚韧,字迹清晰,墨色均匀。
这本不错,应是砸在他的审美上了。
他正看得入神,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忆南枝发来的消息。
忆南枝:在哪?
很简单的两个字。
暮云倦却心头一跳,一种莫名的喜悦漾开。
南枝今天手机被人偷了?
莫名反常。
他快速回复。
暮云倦:后门旧书街,汲古斋。
忆南枝:嗯。
一个“嗯”字,没了下文。
暮云倦看着手机屏幕,猜不透他是什么意思。
是随口一问?
还是……
他等了几分钟,没再收到回复,便收起手机,继续看书。
但心思却有些飘忽,时不时看向店门口。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就在暮云倦准备结账时,店门口的铃铛清脆地响了一声。
他下意识抬头,逆着光,看到一个挺拔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忆南枝。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外面套了件深色夹克,肩上依旧背着那个熟悉的帆布书包。
与暮云倦一身低调的奢华相比,他显得格外清爽朴素。
他看到暮云倦,径直走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暮云倦有些惊讶,心里却像有颗糖慢慢化开。
“图书馆有点闷。”忆南枝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他手里拿着的《史记》,“出来走走。”
他的理由听起来很随意。
但暮云倦知道,从图书馆走到这里,并不顺路。
这人……真是“不可理喻”。
“哦。”暮云倦压下嘴角的笑意,把手中的书递过去,“你看这个版本怎么样?”
忆南枝接过去,仔细看了看排版、用墨和纸张,又翻了翻后面的版权页和印次。
“中华书局82年版,顾颉刚先生点校。”他专业地评价道,“纸张是宣纸,印刷清晰,算是比较好的版本。缺点是部分注释沿用旧注,未吸收最新研究成果。”
他的点评精准而客观,带着理工科学霸特有的严谨。
暮云倦听得点头:“我就看中它的纸张和印刷了,拿着舒服。”
忆南枝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书还给他。
目光又转向书架,似乎在帮他搜寻其他可能感兴趣的书籍。
店主老头这时慢悠悠地开口了,是对着暮云倦说的:“小后生,眼光不错。这套书品相难得,就这一套了。”
装酷没一会。
暮云倦笑了笑,对忆南枝说:“那我就要这套了?”
“嗯。”忆南枝点头。
暮云倦又逛了逛,看中了一本民国时期影印的《水经注疏》,插图精美,但价格不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