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在手里犹豫。

忆南枝看了一眼标价，没说话。

暮云倦摩挲着书页边缘，最后还是放了回去。

“算了，有点贵，而且内容我那边有电子版。”

他不是买不起，只是觉得没必要。

他的“少爷气”在于挑剔和讲究，但并不代表会无谓地挥霍。

最终，他只买了那套《史记》。

店主用牛皮纸仔细包好，递给他。

走出书店，阳光刺眼。

暮云倦抱着那套沉甸甸的书，心情很好。

“接下来去哪？”他问忆南枝。

“随便。”忆南枝看着他，“你想去哪？”

暮云倦看了看时间，快中午了。

“找个地方吃饭吧？我知道附近有家私房菜馆，味道还不错，环境也安静。”

他说的那家菜馆，藏在一条更深的巷弄里，门面很不显眼，但内部装修雅致，菜品精致，价格自然也不便宜。

是他偶然发现的，很适合他这种对就餐环境有要求的人。

“好。”忆南枝没有异议。

两人穿过几条小巷，来到那家叫“疏影”的私房菜馆。

推开木门，里面是小小的庭院，种着几竿翠竹，假山流水，清幽异常。

一种透过空气的雅。

服务员穿着棉麻质地的制服，安静地将他们引到靠窗的一个小隔间。

暮云倦很自然地接过菜单，点了几个招牌菜：清汤松茸、蟹粉狮子头、鸡汁百叶结、清炒豆苗。

又询问忆南枝：“你有什么忌口或者想吃的吗？”

“没有。”忆南枝摇头，“你点就好。”

暮云倦撇撇嘴，有点遗憾：“好吧。”

点完菜，服务员奉上两杯清茶。

茶杯是白瓷的，釉色温润，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香气清幽。

暮云倦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小啜一口，眯起了眼。

“这茶还行，是今年的新龙井。”

忆南枝也喝了一口，评价道：“水温稍微高了一点，有点烫熟了。”

暮云倦挑眉，以为找到了吃食这块的知音：“你这舌头也挺刁啊。”

“常识。”忆南枝淡淡道。

暮云倦：“……”

好吧，是我想多了。

等菜的时候，暮云倦拿出刚买的《史记》，拆开牛皮纸，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封面。

“旧书就是有种不一样的感觉，”他感慨，“好像能触摸到时间。”

“嗯。”忆南枝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问，“很喜欢？”

“嗯，”暮云倦点头，“特别是这种纸，有分量，有质感。不像现在的有些书，纸张轻飘飘的，翻起来都没感觉。”

暮云倦比较喜欢能“摸出文字”的书，感觉像是在纸页间捕捞星辰的骨相。

他说着，把自己的感受细细道来，带着点文人式的痴气。

文绉绉的。

忆南枝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偶尔在他停顿的时候，给出一个简短的回应，表示他在听。

菜品陆续上来。

摆盘精致，色香味俱全。

暮云倦吃得很满意，每个菜都点评几句，从火候到调味，俨然是个小小美食家。

忆南枝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夹一筷子菜，细嚼慢咽。

吃到一半，暮云倦的手机响了。

是他母亲打来的。

他接起电话，走到庭院里去接。

忆南枝独自坐在隔间里，目光落在暮云倦放在座位上的那套《史记》，和搭在椅背上的那件质地精良的米色风衣上。

他看得出来，暮云倦的吃穿用度，都与他们不同。

那不是刻意炫耀，而是从小养成的习惯，是一种融在生活细节里的优越感。

这种“少爷气”，并没有让他感到不适或隔阂。

反而，他觉得这样的暮云倦很真实。

有点挑剔，有点讲究，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单纯，却又不会让人觉得讨厌。

就像一件被精心养护的古董，带着自身的光华和故事，安静地存在于世间。

暮云倦很快接完电话回来，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我妈，又问我钱够不够花，让我多买点好吃的。”

忆南枝“嗯”了一声，没多问。

暮云倦却自顾自地说下去：“他们总觉得我在外面会受苦。其实哪会，我又不亏待自己。”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被宠惯了的、理所当然的天真。

像个小孩子。

忆南枝看着他，忽然开口：“下周降温，记得加衣服。”

暮云倦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知道啦，南枝妈妈二号。”

忆南枝：“……”

吃完饭，暮云倦很自然地拿出钱包结了账。

动作流畅，没有一丝迟疑，也没有刻意彰显什么。

忆南枝看着他没有说话。

默默把手机塞进口袋，装作若无其事。

走出菜馆，午后阳光正好。

暮云倦抱着书，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吃得好饱，不想动了。”他嘟囔着，“我们回宿舍吧？”

“好。”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

暮云倦还在回味刚才的饭菜，絮絮叨叨地说着哪道菜火候差了点，哪道菜调味正好。

忆南枝依旧句句回应着，虽然话不多，但每一次点头，每一次“嗯”，都让暮云倦的谈兴更浓。

走到宿舍楼下，正好碰到高敬漓和何岭绪从图书馆回来。

“哟，二位这是去哪儿潇洒了？”高敬漓笑着打招呼，目光在暮云倦那一身和抱着的书上扫过。

“就去后门吃了顿饭，买了本书。”暮云倦答道。

何岭绪看着那套用牛皮纸包着的书，好奇地问：“倦哥又淘到什么好书了？”

“《史记》，老版本。”暮云倦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

回到宿舍，沈蓦阑终于起床了，正对着画板抓耳挠腮。

看到他们回来，尤其是看到暮云倦那一身，又开始大呼小叫。

“倦哥！你这出去一趟，是去参加什么上流社会沙龙了吗？这气质，啧啧！”

暮云倦懒得理他，小心地把书放在自己书桌上最稳妥的位置。

然后脱下风衣，仔细挂好。

沈蓦阑这性子，他已经见怪不怪了，也就只有左叙词能出言治得了他。

忆学霸回到自己座位，拿起水杯喝水。

沈蓦阑凑到暮云倦身边，贼兮兮地问：“跟南枝学霸一起去的？可以啊倦哥，约会行程安排得挺到位。”

暮云倦耳根微热，推开他：“少胡说八道，就是偶然碰到。”

“我信你个鬼！”沈蓦阑夸张地说，“南枝学霸会‘偶然’跑到旧书街去？他除了图书馆和教室，还能‘偶然’去哪？”

暮云倦不接话了，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弯。

他看向忆南枝，对方正背对着他们，似乎在整理书包，耳廓似乎……有点红？

暮云倦心里那点甜意，愈发浓稠起来。

他的少爷气，他的挑剔和讲究，在忆南枝这里，似乎从来都不是问题。

他不会觉得他矫情，不会觉得他难伺候，反而会默默记住他怕凉，会提醒他加衣，会在他分享那些细微感受时认真倾听。

这种被全然接纳的感觉，比他拥有任何昂贵的物品，都更让他觉得珍贵。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那一套新买的《史记》上，泛着温润的光。

他的那点“少爷气”，在忆南枝面前，也仿佛只是他身上一个无伤大雅、甚至有点可爱的特点罢了。

暗恋一个人，是把月光偷偷折进衣兜，又怕它烫出想念的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