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来得悄无声息。
先是几滴敲在窗玻璃上,试探性的,然后便密集起来,淅淅沥沥,连成一片。
夜色被雨声浸透,显得格外深沉。
宿舍里只剩台灯晕开的小片暖光。
左叙词戴着耳机,屏幕上的代码行如同瀑布流泻。
高敬漓和何岭绪去自习室还没回来。
沈蓦阑则依旧不知所踪,大概率又在哪个画室挥洒汗水。
暮云倦洗完澡,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出来。
他穿着柔软的棉质睡衣,头发半干,耷拉在额前,显得比平时更温顺几分。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灯火,微微蹙了蹙眉。
他不讨厌雨,但这样的雨夜,总容易勾起一些无端的、细微的情绪。
像角落里悄悄生长的青苔,潮湿,绵软,带着点说不清的怅惘。
果真是年纪增长了,烦恼也跟着疯长。
“下雨了。”他轻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雨打桂花枝,碎金坠地,香魂不敛,犹向风诉三秋债。”
“嗯。”忆南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暮云倦回头,看见忆南枝正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
他今天好像去了实验室,回来得比平时晚些。
“你带伞了?”暮云倦问。
像一句废话,但还是得到了忆学霸的回应。
“带了。”忆南枝拧开保温杯盖子,里面冒出温热的白气。
他倒了一杯什么,不是水,颜色乳白。
“喝的什么?”暮云倦好奇。
“牛奶。”忆南枝把杯子递给他,“热的,喝吗?”
暮云倦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又看看忆南枝没什么表情的脸。
这人……是看出他情绪不太对?
还是只是顺手?
他怕不是真有读心术啊?!
他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驱散了雨夜带来的那点微凉。
“谢谢。”他小声道谢,捧着杯子,小口啜饮起来。
温热的牛奶滑过喉咙,带着纯粹的奶香,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
这种天气喝热牛奶,是他小时候经常做的事。
现在发觉,还甚是人忙心倦时,最熨帖的乡愁。
忆南枝自己也倒了一杯,靠在书桌边,安静地喝着。
窗外雨声潺潺,宿舍里只剩下左叙词极轻的键盘声,和两人细微的吞咽声。
一种宁静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流淌。
“这雨,”暮云倦看着窗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放松了些,“下得人心里都湿漉漉的。”
忆南枝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纷乱如麻。
“嗯。”他应了一声,顿了顿,补充道,“明天会停。”
他的语气很肯定,带着一种基于气象知识的笃定。
暮云倦被他这话逗笑了:“你怎么知道?你是天气之子啊?”
“看了雷达图。”忆南枝回答得一板一眼。
两人像说相声的,“一唱一和”,就差“一板一眼”了。
暮云倦笑得更深了。
和忆南枝说话,有时候就是这样,
他总能把你那点文艺的、感性的情绪,用最理性、最直接的方式接住,然后轻轻落地。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不疼,反而很舒服。
“你说,”暮云倦捧着温热的杯子,思绪又开始飘,“古人没有天气预报,下雨天都在干嘛?”
“读书,下棋,听雨,睡觉。”忆南枝列举。
“或者,”暮云倦眼神里带上点戏谑,“‘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像陆游那样,做梦都在想着打仗。”
“概率不高。”忆南枝客观分析,“更多可能是‘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的闲适,或者‘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的愁绪。”
暮云倦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南枝,你还会背诗?”
他一直觉得忆南枝的世界是由公式、数据和逻辑构成的,没想到还有诗词的角落。
他轻笑一声,这个世界真是小。
不过比世界还小的是他心中的思绪,已经如窗外的雨丝,乱成麻。
“语文课学过。”忆南枝语气依旧平淡,仿佛这没什么大不了。
暮云倦却觉得,自己好像又发现了这人的一个侧面。
像挖宝藏,一铲子下去,总能有点新发现。
“那我考考你,”暮云倦来了兴致,“‘枕上诗书闲处好’,下一句是什么?”
“门前风景雨来佳。”忆南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接上。
“嘿!”暮云倦眼睛一亮,“‘君问归期未有期’?”
“巴山夜雨涨秋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