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江州,已经有了初冬的料峭。
梧桐叶彻底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倔强地指向天空。
阳光变得稀薄而珍贵,照在身上只有淡淡的暖意。
又是一个寻常的周六下午。
暮云倦准备回家一趟——母亲念叨了好几次,说入了冬要给他添置些衣物,顺便改善伙食。
江州的食堂他怕暮云倦吃不惯。
虽然已经吃了三年了。
他收拾了个简单的背包,跟宿舍里几人打了声招呼。
沈蓦阑和高敬漓去球场了,何岭绪在图书馆,左叙词雷打不动地对着电脑。
只有忆南枝坐在书桌前看书,闻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回家一趟,明天晚上回来。”暮云倦说道。
“嗯。”忆南枝应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又垂下眼眸,“路上小心。”
很平常的告别。
暮云倦笑了笑,背上包出了门。
他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戴上耳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车子驶出市区,视野逐渐开阔。
田野、河流、远山,在冬日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宁静的灰调。
他望着这片熟悉的风景,忽然又想起了那次在返回江州的列车上。
和忆南枝通话时,自己絮絮叨叨描述家乡的情形。
他忍不住笑了笑,拿出手机,点开忆南枝的微信。
暮云倦:【图片:车窗外掠过的田野】
暮云倦:看,又经过这片稻田了,不过现在收割完了,只剩下稻茬。
暮云倦:这次没迷路吧?【偷笑】
消息发出去,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收到回复。
估计忆南枝还在看书,没看手机。
他也不在意,收起手机,继续看着窗外。
车子摇摇晃晃,暖洋洋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他拿出随身带的《庄子集释》,翻看起来。
看着看着,眼皮渐渐沉重,书从手中滑落,他靠在窗玻璃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颠簸将他惊醒。
他揉了揉眼睛,发现车子已经快到站了。
他赶紧坐直身体,却发现原本放在腿上的书不见了。
他心里一紧,低头四处寻找。
座位底下,旁边空位上,都没有。
难道是刚才睡着的时候,从手里滑下去,掉在车上了?
他有些懊恼。
那本书是他很喜欢的版本,里面还有他随手写的一些批注和感悟。
车子到站,他只好先下车,想着等会儿再去终点站问问失物招领处。
站在熟悉的街口,冬日的冷风一吹,他彻底清醒了。
算了,丢了就丢了吧,也许和那本书缘分已尽。
他自我安慰着,拢了拢外套,朝家的方向走去。
他并不知道,在他下车后不久,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身形挺拔的年轻人,在后排的座位缝隙里,捡起了那本《庄子集释》。
年轻人翻开书页,看到扉页上熟悉的、略显潦草却带着风骨的字迹——“暮云倦藏”,以及书页间那些细密的、带着个人思考的批注时,他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愣了愣,他抬起眼,透过车窗,看向暮云倦刚才下车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
然后,他将书用草稿纸包好仔细地收进了自己的背包里。
-
暮云倦回到家,果然受到了母亲热情过度的款待。
各种滋补汤水,新买的羊绒衫羽绒服,堆了满床。
“你看看你,在学校肯定没好好吃饭,又瘦了!”母亲摸着他的脸,心疼地说。
暮云倦无奈:“妈,我没瘦,还重了两斤呢。”
“胡说,我看着就是瘦了!”母亲不容置疑,“晚上给你炖了当归羊肉汤,多喝点!”
父亲暮元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闻言抬起头,推了推金丝眼镜,笑道:“你妈就是爱操心。在学校还好吗?”
“挺好的。”暮云倦坐到父亲身边,“课程跟得上,室友们也都很照顾我。”
“那就好。”暮元洲点点头,目光温和。
他是典型的学者,气质儒雅,话不多,但看事情通透。
估计跟忆南枝这个性格很像。
晚饭时,暮云倦喝着鲜美的羊肉汤,忽然想起丢书的事,随口提了一句:“唉,今天在车上睡着了,把我那本《庄子集释》给弄丢了,可惜了。”
暮元洲夹菜的动作顿了顿,看了他一眼:“就是你常看的那本,中华书局版的?
“又丢三落四。”
“嗯,”暮云倦有点肉痛,“里面还有我好多笔记呢。”
“怎么这么不小心。”母亲嗔怪道,“下次别在车上看着看着就睡觉。”
“知道啦。”暮云倦乖乖应道。
他并没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很快就被母亲的各种投喂转移了注意力。
第二天下午,暮元洲出门去拜访一位老朋友。
回来时,手里却拿着一个牛皮纸包裹的东西。
他走进暮云倦的房间,将东西放在书桌上。
“嗯?”暮云倦正靠在床上玩手机,疑惑地看过去。
“刚才在楼下信箱看到的,给你的。”暮元洲语气平常,“没写寄件人。”
暮云倦好奇地坐起身,拿过那个包裹。
拆开牛皮纸,里面赫然是他昨天在车上丢失的那本《庄子集释》!
书完好无损,连他夹在里面的银杏叶书签都还在。
他愣住了,翻来覆去地看:“这……怎么回来的?”
暮元洲站在门口,看着儿子惊讶的样子,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道:“可能是哪位好心人捡到了,按着书里的信息送过来的吧。”
书里的信息?
暮云倦翻开书,里面除了他的名字,并没有写家庭地址啊。
难道是……对方认识他?
或者认识他家?
他脑子里闪过好几个问号。
“爸,你看到是谁送来的吗?”他追问。
暮元洲摇了摇头:“没有,就放在信箱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既然书找回来了,就好好收着,别再丢了。”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暮云倦拿着失而复得的书,心里又是惊喜又是疑惑。
他仔细检查着书,试图找出一点线索。书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字条或印记。
会是谁呢?
同车的乘客?
可是对方怎么知道他家地址?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只能归结为,可能真的是某位认识他或者他家的、做好事不留名的活雷锋。
暮云倦试图说服自己。
他把书小心地放回书架,心里对那位未知的“好心人”充满了感激。
他并不知道,此刻在客厅里,暮元洲站在窗边,望着楼下,脑海中回放着半小时前的一幕。
他拜访完朋友回来,刚走到单元楼下,就看到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身姿挺拔的年轻人站在信箱旁,手里正拿着那本眼熟的《庄子集释》,似乎正准备放进信箱。
年轻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暮元洲怔住了。
这张脸……虽然褪去了少年的稚气,线条更加硬朗分明,但那双沉静的眼眸,和眉宇间那种独特的、超越年龄的冷静与疏离,让他瞬间认了出来。
“南枝?”暮元洲有些不确定地叫出了这个名字。
不错。
那位年轻人,正是忆南枝。
他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直接遇到暮元洲,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他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暮叔叔。”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冽,语气不卑不亢。
“真的是你?”暮元洲走上前,目光落在忆南枝手里的书上,又看了看他,“你这是……?”
忆南枝将书递过来,语气平淡无波:“叔叔,这是那个弟弟掉的书。”
那个弟弟……
暮元洲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