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称呼,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了。
他看着忆南枝,试图从他脸上找出更多过去的痕迹。
记忆像是被翻开的旧相册,那些尘封的画面一帧帧浮现。
很多年前,他们两家是邻居,住在那个枕水的小城里。
忆家就住在暮家隔壁,那是一座更老、也更显清幽的宅子。
暮云倦和忆南枝,几乎是前后脚出生,只差一个月。
一个是暮色沉沉时降生的倦怠云朵,一个是南枝向阳处生长的冷静少年。
小时候的暮云倦,像个精致却易碎的瓷娃娃,怕黑,怕打雷,怕狗,身体也不算强壮,总是安安静静的,喜欢看书,喜欢发呆。
而忆南枝则从小就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话少,沉稳,聪明得不像个孩子。
大人们忙的时候,常常把暮云倦丢给忆南枝照看。
忆南枝就会带着这个“小尾巴”,在青石板路上慢慢地走,去看如意桥,去老槐树下听老人下棋,或者干脆就坐在忆家那个有着高大书架的书房里,一个看书,一个在旁边安静地玩拼图或者画画。
暮云倦那时候很依赖这个只大他一个月的“南枝哥哥”。
有什么好吃的会留给他,受了委屈会找他,晚上怕黑不敢一个人睡,也会抱着枕头跑去敲忆南枝的房门。
忆南枝,也总是默默地承担起“哥哥”的责任。
他会记得暮云倦不吃葱,记得他怕冷,记得他看书时喜欢什么样的光线,记得他所有细微的习惯和小脾气。
后来,在暮云倦大概七八岁的时候,忆家因为生意缘故,举家迁往了国外。
走得很匆忙。
暮云倦为此难过了很久,整天抱着忆南枝送他的那个旧拼图盒子,坐在门槛上望着隔壁紧闭的大门。
小孩子忘性大,几年后,关于“南枝哥哥”的记忆,也就渐渐模糊,只剩下一个朦胧的影子。
暮元洲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忆南枝。
他看起来过得很好,长成了如此出色的青年。
时间……真是一把刀。
“你……什么时候回国的?也在江州上学?”暮元洲压下心中的感慨,问道。
“嗯,在江州大学。”忆南枝回答得很简洁。
“和云倦……一个学校?”暮元洲有些惊讶,这巧合未免也太……
“嗯。”忆南枝点了点头,没有多做解释。他的目光落在手里的书上,轻声道,“书是在公交车上捡到的。他睡着了,书滑落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暮元洲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了看那本书,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一点点琐碎闲聊突然拼凑起来。
他想起暮云倦偶尔在家提起的,那个“话很少但很照顾人”的室友,那个“看起来冷冰冰其实心思很细”的学霸……原来,就是南枝。
他们相遇了,在同一所大学,同一个圈子,甚至……住在同一个宿舍?
暮元洲猜测着。
但云倦那孩子,似乎并没有认出南枝来。
也是,当年分开时都还小,模样变化大,名字……暮云倦大概也只记得“南枝哥哥”这个称呼,连大名都可能忘了。
而南枝,他显然是认出了云倦的。
所以他才会那么自然地懂得云倦的那些习惯,那么细致地照顾他,却又什么都不说。
暮元洲心里五味杂陈。
有对故人之子的欣慰,有对时光飞逝的感慨,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
他看着忆南枝,这个年轻人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你……”暮元洲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不打算告诉云倦吗?”
忆南枝抬起眼,看向暮元洲,缓缓地摇了摇头。
“别和他说。”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暮元洲沉默了片刻。
他明白了忆南枝的意思。
他不想用过去的身份来影响现在,不想让暮云倦因为童年那点模糊的情谊而对他另眼相看。
他希望一切是自然而然的,是基于现在的“暮云倦”和“忆南枝”本身。
这种克制和尊重,让暮元洲对这个年轻人又高看了一眼。
他点了点头:“好,我不说。”
忆南枝微微松了口气,将书递到暮元洲手中:“那,麻烦叔叔了。我走了。”
他朝暮元洲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小区门口。
那鞠躬,像是感谢暮元州小时的恩惠,又像是感谢暮元洲答应替他保密。
无论如何,都是一份很大的亏欠。
不仅是对暮元洲,也是对暮云倦。
暮元洲拿着那本还带着对方体温余韵的书,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小小的忆南枝,也是用这样沉稳的语气,对抱着枕头站在他房门口、眼睛红红的暮云倦说:“别怕,我在这里。”
时光荏苒,故人归来。
一切似乎都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那个需要被照顾的“弟弟”,依然在某些方面需要被细心呵护。
而那个沉默的“哥哥”,依然在用他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守护在一旁。
只是,当年的依赖变成了如今暗生的情愫,当年的照顾变成了如今刻骨的温柔。
暮元洲最终没有告诉暮云倦书的真正来历。
就像忆南枝请求的那样,让这件事,成为一个不了了之的秘密。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当时机成熟,这段跨越了时光的缘分,会由他们自己来揭开。
但现在,就让它静静地躺在岁月的尘埃里,如同那本失而复得的旧书,等待着被真正读懂的那一刻。
-
暮云倦周日晚上回到宿舍时,心情很好。
家里温暖的被褥和母亲的美食成功地抚慰了他。
他推开宿舍门,里面灯火通明。
沈蓦阑和高敬漓在联机打游戏,大呼小叫。
何岭绪在看书,左叙词依旧对着电脑。
忆南枝坐在书桌前,似乎在写什么东西。
“我回来啦!”暮云倦宣布。
“倦哥!带什么好吃的回来了没?”沈蓦阑立刻丢下游戏凑过来。
“带了点我妈做的桂花糕和酱牛肉。”暮云倦把背包里的东西拿出来分享。
宿舍里顿时一片欢腾。
暮云倦把一份桂花糕放到忆南枝桌上:“南枝,尝尝,我妈的手艺。”
忆南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那些精致的桂花糕上。
“谢谢。”
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暮云倦看着他平静的脸,忽然想起那次在车上给他描述家乡的情景,又想起这次莫名其妙找回的书,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他莫名觉得这像是忆南枝会做的事。
但他很快就把这归结为错觉。
我跟他没熟到这种程度。
他兴致勃勃地跟大家分享着回家的见闻,当然,也包括了那本失而复得的《庄子集释》。
“你们说神不神奇?”暮云倦咬着桂花糕,说道,“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回来了!也不知道是哪位神仙姐姐或者神仙哥哥帮的忙。”
沈蓦阑一边狼吞虎咽酱牛肉,一边含糊道:“肯定是看你长得帅!不忍心让你的宝贝书流落在外!”
高敬漓笑道:“说不定是哪个暗恋我们倦哥的小姑娘呢?”
何岭绪也抿嘴笑。
左叙词推了推眼镜:“根据概率学,书籍失而复得且匿名归还的情况,多发生于熟人社区或存在间接社交关联的个体之间。”
暮云倦:“……词哥,说人话。”
左叙词:“可能是认识你的人捡到了。”
暮云倦耸耸肩:“我也觉得,不然怎么知道我家地址。但我爸说没看到人。”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忆南枝。
忆南枝正安静地吃着桂花糕,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看不出什么情绪。
暮云倦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但很快又被沈蓦阑的插科打诨打断了。
“管他谁捡到的呢!书回来了就行!来,倦哥,为了你的书失而复得,我们以桂花糕代酒,走一个!”
众人笑着闹作一团。
忆南枝在一片喧闹中,默默地吃完那块桂花糕,甜糯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带着记忆里熟悉的香气。
他抬起头,看着被沈蓦阑搂着脖子、笑得无奈的暮云倦,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无人能察觉的温柔。
他不知道那本未寄出的、写满了少年心事的信,是否还躺在老宅书房的某个角落里。
但他知道,有些缘分,兜兜转转,终究会回到原点。
而现在,这样,就很好。
他在他身边,而他,守护着他的现在。
至于过去那个“南枝哥哥”,就让他暂时留在回忆里吧。
等到有一天,也许当暮云倦自己想起来的时候,那会是另一个,更好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