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尾声,天气彻底冷了下来。
北风开始有了锋利的边缘,刮在脸上带着明显的刺痛感。
校园里的学生们都换上了厚实的冬装,缩着脖子在风中疾行。
然而,总有些日子,连凛冽的寒冬也会慷慨地施舍一点温柔。
这天下午,持续了几日的阴云突然散尽,天空是那种被雨水洗过的、澄澈透亮的蓝。
到了傍晚,西边的天际更是上演了一场视觉盛宴。
夕阳像一枚巨大的、流淌着蜜糖的蛋黄,缓缓沉向地平线。
它将周围的云彩染成了瑰丽的橘红、绛紫和金粉,色彩浓郁得如同打翻了画家的调色盘。
光线变得柔和而富有质感,给冰冷的建筑物、光秃的树枝和行色匆匆的路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冬意欲浓。
“江州男子天团预备役”的群里,沈蓦阑第一个按捺不住。
沈蓦阑(大艺术家):【图片:从画室窗口拍下的漫天晚霞】卧槽!兄弟们!快看窗外!今天的夕阳是吃了什么仙丹吗?美得不讲道理啊!【尖叫.jpg】
高敬漓(老父亲):【图片:从篮球场角度拍的】确实,难得的好天气。
何岭绪(小天使):【图片:图书馆窗外的景色】好漂亮……像油画一样。
左叙词(左老二):【冷静分析】由于近期冷空气活动频繁,大气颗粒物减少,透光度增高,加之今日云层分布及厚度适宜,形成了较为理想的晚霞观测条件。
暮云倦(倦哥):【从吊床缝隙里拍的、带着帆布网格滤镜的夕阳】啧,晃眼。
他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地从吊床上坐了起来,走到窗边。
金色的夕阳毫无保留地涌进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连那身冷白皮都仿佛被煨暖了,透出浅浅的粉色。
他看着天边那盛大而悲壮的美丽,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不能辜负。
暮云倦(倦哥):@全体成员别在屋里窝着了!如此美景,当与挚友同赏!天台集合!五分钟!
沈蓦阑(大艺术家):得令!【冲啊.jpg】
高敬漓(老父亲):行,正好刚打完球。
何岭绪(小天使):嗯嗯!马上来!
左叙词(左老二):建议携带保暖衣物,天台风速较高,体感温度低于地面3-5度。
忆南枝(大学霸):【言简意赅】嗯。
暮云倦看着那个“嗯”字,嘴角弯了弯,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厚外套,又看了一眼忆南枝空着的座位和放在上面的那件深色羽绒服,顺手也拿上了。
五人陆续来到天台。
冬日的天台比夏天时更显空旷,风也更大些,吹得人衣袂翻飞。
但此刻,没有人在意这点寒冷。
因为眼前的景象,足以让人忘记一切。
站在天台边缘望去,整个江州大学仿佛都沉浸在这片金色的光辉里。
红砖墙的老图书馆、现代风格的教学楼、蜿蜒的小径、枯黄的草坪,甚至连远处运河上缓缓行驶的货船,都被夕阳渲染得如同古典油画中的场景。
天空的色彩还在不断变幻、流淌,每一秒都是不同的绝色。
“我的天……”何岭绪仰着头,喃喃道,眼睛被霞光映得亮晶晶的。
高敬漓拿出手机,试图记录下这震撼的一幕,但很快就放弃了:“拍不出来,根本拍不出来这种效果。”
沈蓦阑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姿势,夸张地深吸一口气:“啊!这光!这影!这色彩!我感觉我的艺术之魂在燃烧!”
左叙词推了推眼镜,客观评价:“可见光波长在夕阳时分发生瑞利散射,导致短波蓝紫光散射较多,长波红橙光穿透力更强,因此呈现暖色调。今日的云层结构尤其利于光的折射与反射,形成……”
“停!”沈蓦阑捂住耳朵,“词哥!求你了!看夕阳的时候不要科普!要用心感受!感受!”
左叙词闭上了嘴,但目光依旧冷静地观察着天空,像是在分析一组复杂的数据。
嘴角却悄悄扬了。
暮云倦没有像沈蓦阑那样咋呼,他只是安静地靠在栏杆上,微微眯着眼,任由夕阳那温暖又不刺眼的光芒洒满全身。
风吹起他额前细软的发丝,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像一只被阳光晒得酥软的猫。
忆南枝那天的感觉没有错。
暮云倦像一只慵懒的猫。
他感觉自己的心,也在这片壮丽的景色中,变得无比开阔和平静。
忆南枝站在他身边稍后一点的位置,没有说话。
他穿着暮云倦顺手帮他拿上来的羽绒服,深色的面料在金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目光同样落在远方的天际,侧脸线条在夕阳的勾勒下显得格外清晰而安静。
暮云倦看了一会儿景色,忽然转过头,对忆南枝说:“你看那片云,像不像一只展翅的火凤凰?”
忆南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片被夕阳点燃的云彩确实形态非凡。
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嗯,像。”
“我就说嘛!”暮云倦像是得到了认可,心情更好,又开始指点,“那边,像不像泼翻的葡萄酒?那边,像熔化的金子……”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比喻都往上套。
有些贴切,有些牵强。
有些八竿子打不着,有些如“狗皮膏药”。
忆南枝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嘲笑他贫乏的想象力(沈蓦阑已经在一旁笑疯了),只是随着他的话语,目光一一掠过那些被描述的云彩,然后给出简短的回应。
“嗯。”
“有点。”
“可以。”
句句有回应。
暮云倦在这种回应里,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感和安全感。
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身边这个人都会听着,都会接住。
这种感觉,比眼前的美景,更让他觉得温暖。
冬季或许寒冷,但眼里的太阳总是必要时升起。
高敬漓看着他们俩,笑了笑,对何岭绪说:“岭绪,冷不冷?”
何岭绪摇摇头,脸上因为兴奋和冷风泛着红晕:“不冷,敬漓哥,你看那边,好像更好看了!”
确实,随着太阳不断下沉,天空的色彩愈发浓烈和深邃,像是要把所有的热情在落幕前一次性燃烧殆尽。
沈蓦阑开始即兴创作,用他那五音不全的嗓子哼唱着不成调的旋律,美其名曰“夕阳颂”。
左叙词虽然嫌弃,但还是默默忍受着这魔音灌耳。
甚至在他某个调子跑得特别离谱的时候,下意识地皱了下眉,被眼尖的沈蓦阑抓到,又是一阵闹腾。
暮云倦看着朋友们在夕阳下嬉笑打闹的身影,看着沈蓦阑去搂左叙词的脖子被无情推开,看着高敬漓细心地把何岭绪被风吹乱的围巾整理好,看着忆南枝安静地站在自己身边,如同最稳固的港湾……
他的心被一种饱胀的、温暖的情绪填得满满的。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不知在哪本书上看到的一句话:“山河不足重,重在遇知己。”
以前他觉得这话有些矫情,山河何其壮阔,知己固然难得,但怎能相提并论?
可此刻,站在这漫天霞光之下,看着身边这些性格各异、却奇妙地汇聚在一起的朋友们,他忽然就懂了。
再壮丽的风景,若无人与你同赏,便也失了颜色,只剩孤独。
而只要有这些人在身边,哪怕是看着最寻常的日落,听着最无聊的废话,也觉得时光温柔,万物可爱。
这世间最美的,从来不是孤峰绝景,而是“有幸与挚友同赏”。
他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里却并无忧愁,只有满满的感慨和幸福。
“怎么了?”忆南枝注意到他细微的动静,侧过头问。
暮云倦看着他被霞光映亮的眼眸,那里面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