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江行简解释,嘉禾已低头操作起通讯器:“三倍津贴,外加调休,我已提醒过总司了。”
江行简心头一暖,急忙道:“这是职责所在,我并非为了津贴……”
嘉禾却已俯身进入车内。江行简望着嘉禾只露出一双蒙着水汽的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是……是我心甘情愿。”
嘉禾只是疲倦地合上眼,微微靠向椅背:“出发吧。”
有琴宫商警觉性极高,几乎在嘉禾离席的刹那便有所察觉。他立刻摆脱了寒暄的人群,便要追去,紫薇却适时挡在了他的去路。
“去哪儿?”紫薇好整以暇地问。
“追妻。”有琴宫商并未压低声音,丝毫不介意周遭投来的惊诧目光。
“宴会还未结束,我还有几件军务需与你商议——”
“宴会之上不谈公事,容我告辞。”有琴宫商全然未给储君颜面,径直离去。
当众被拂了面子,紫薇明媚的脸上掠过阴霾。
旋即,她却仍含笑走向一旁宾客,望向窗外:“这雪势真大。”
“是啊,帝星许久未见这般大雪了。”在场皆是玲珑人物,立刻有人附和圆场。
嘉禾的悬浮车在轩辕皇陵纪念园外停下。江行简为她拉开车门。
深夜积雪甚厚,尚未清理,嘉禾下车时脚下微微一滑,幸而及时扶住江行简的手臂才未跌倒。
积雪没过脚踝,寒意刺骨,嘉禾不禁打了个冷颤。
“殿下,请稍候。”
话落,江行简拔出佩剑——皇家侍卫的佩剑多为仪仗装饰,鲜少实用,更多是为延续某种古老传统。
只见剑光一闪,江行简身影如游龙般掠出,剑气所至,积雪纷纷向两侧退散,清出一条小径。
他极有分寸,路径至碑林前便戛然而止,未曾惊扰那片亡魂安眠之地。
江行简快步折返,微微喘息着,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消散,脸颊泛红,不知是因运动还是冻的。
“殿下!”
“谢……”
嘉禾那句“谢谢,但不必如此麻烦”还未说完,江行简竟未站定,而是单膝半跪于地。
他利落地用剑刃割下一截外套衣袖,垂眸,仔细为嘉禾拂去脚踝与鞋面上的积雪。
嘉禾下意识后退,险些撞上身后的车门:“不必如此!快起身!”
江行简已三两下清理完毕,站起身,笑容坦荡:“积雪寒重,恐殿下受凉。护卫您周全,是臣职责所在。”
“走吧,臣陪您进去。”
雪光与月色交织下,江行简英俊的面庞上眉眼深邃,目光灼灼,满是真挚的热忱,让嘉禾心中微微一动。
她终是未曾拒绝,轻轻颔首:“好。”
嘉禾裹紧斗篷,走向那片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寂静碑林。
自云梦泽星域重归轩辕帝国,她的父亲亦改姓轩辕。皇帝轩辕北辰彰显宽仁,册封了他为云亲王,嘉禾的母亲为云亲王妃。
嘉禾停住脚步,望向那座由整块稀有星辉石雕琢的墓碑——“轩辕帝国云亲王暨云亲王妃之墓”,即便在风雪交加的深夜中,石料依然流转着内敛的温润光华。
江行简克制地站在几步之外,保持着警戒的姿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嘉禾的身影——只见风雪呼啸间,嘉禾缓缓摘下帽子和围巾,任由冰冷的雪花落满肩头,沾染发丝。
嘉禾没有流泪,只是伸出冻得通红的指尖,极其仔细地、一遍遍地拂去墓碑上的积雪。
嘉禾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却没有回头,只是温柔地、轻轻地抚摸着碑上镌刻的名字。
——“你为什么还活着?”
——“我要我的女儿活!”
——“我只盼时间倒流,回到那一天,你本该死在那一天!”
——“我什么都不求!我不求她光耀门楣,不求她建功立业,更不求她名垂青史!我只要她——活!平平安安地活!无灾无难地活!能看着日出日落,能安稳地终老!这——就是我的心愿!”
所有炽烈的爱、蚀骨的恨、无奈的怨、锥心的痛、短暂的欢、无尽的恐……都在风雪中,一一远去、一一褪色。
嘉禾眼前清晰地浮现起另一幅画面:也是这样一个雪天,年幼的她蹒跚独行,一回头,看见母亲惊慌失措地奔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如同寻回了失而复得的珍宝,哽咽着重复:“还好你没事……”
视线渐渐模糊,嘉禾用力眨眨眼,将翻涌的涩意逼退。
“殿下,您的东西忘在车上了。”
嘉禾低头,看见江行简递来的是一盏祈愿灯和三支特制的香。方才下车时心神恍惚,她将它们落在了车上。
“谢谢。” 嘉禾习惯性道谢。
“天气寒冷,殿下还请早些回程,久待恐伤身。” 江行简温声劝道。
嘉禾点点头,默默点燃了三支凝神香。
袅袅青烟,瞬间被狂风撕扯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