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雅之以为这个故事要结尾了,刚待说话,谁知桓千蘅又开口,语速更慢了:“师父临行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至今记得。他说刺杀寒青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一旦发生不测,便要我离开玄音谷,不要再当刺客杀手,也不要再提及出身何处,融入江湖去过正常人的日子。师父明明是最重师门荣辱的人,他却劝我离开玄音谷,不要再走他走过的路。我当时一头雾水,完全不懂师父为什么要这么说。”
桓千蘅一直强忍镇定的情绪,忽然在提起师父临终遗言的时候泛起了涟漪。他久久盯着手里的花,一字一句道:“我十六岁下山时不明白,遇见凌景宣时不明白,为他杀第一个人的时候不明白,直到我看着他登顶东宫的时候也还是没有明白。而如今,我终于明白了,可是——”
话没说完,他扬起手,将手里的木荷决然抛进了滚滚东流的素湍中。激起的浪花翻滚了几下,就将残败的花枝吞没下去,再也找不见踪迹。
那岐山曾满山开遍的清雪凋谢了。兴致勃勃的赏花之人晚去了一步,只看到满目残白,零落成泥——
一切都晚了呀。
桓千蘅眼里有荡漾波动的水雾,他紧紧闭上眼,像强忍疼痛一样,将所有的情绪都咽回去,锁起来。
忽然身体一暖,睁眼时看到凌雅之如墨一般披在肩上的长发。凌雅之双臂环住桓千蘅单薄的身躯,紧紧地拢住,好像松一分力气就会将他放跑一样。这个男人并不瘦弱,可凌雅之却总有一种触摸渺渺云雾的感觉,稍不留意,便会从指尖的缝隙中溜走。
他从没有这样想抓住一个人过,这个历尽霜雪,满身伤痕的人。
桓千蘅睁着眼,但却什么都看不进去,甚至目光落点不知何处。像是吸了“纸醉金迷”一样,所有的力气都消失了,抬不起手,推不开他。
片刻,桓千蘅垂下头,额头抵在凌雅之肩上,静静地,一动不动。
这是桓千蘅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发泄,压抑而又沉重。凌雅之像是感受到了他内心无声的嘶吼一样,抚着他的脊背,指尖一点点划过衣衫下的伤疤。
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凌景宣,为什么。
桓千蘅的胸腔起伏得越来越厉害,呼吸越来越急促,霜白的脸颊上冒出了针尖般的冷汗。
这究竟是为什么——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纵横的血丝,不等凌雅之反应过来,一口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衣襟上顿时开满猩红的梅花,身体被抽干了力气一样不受控制地向下倒去。
“桓兄!”凌雅之大惊失色,扶住他飘摇柳絮一般地身子。挽起袖子搭脉,桓千蘅的脉息混乱激动,竟有怒急攻心的状况。
丢人这种事情,发生过一次就会接连发生无数次,又一次在凌雅之面前丢了人。桓千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客栈,只记得是凌雅之把自己抱上了床,还去打了水把自己流进脖子里的血迹给擦了个干净。
所谓怒急攻心,不过就是一时内息走岔了道,激出来两口血,并没有大碍,却被当成个不能自理的奶娃娃对待,这辈子就没发生过这种丢人的事。
看来凌雅之才是自己命里的天魔星,什么倒霉奇怪事都是在认识他之后发生的。
但人生中难能可贵的那一点点温情,却也是他给的。
桓千蘅胸口绞痛得厉害,躺着更如万箭穿心,摊煎饼一样难熬,于是撑着身子坐起来,呼吸才稍稍顺畅了一些。不用看镜子也知道,自己眼下这副尊容一定苍白像鬼,偏偏凌雅之还一个劲儿盯着自己的脸看,好像能看出个花来一样。
感觉半边脸都要被盯得起火,他轻咳一声,声音还有些发虚:“你看够了没......”
凌雅之欲言又止,手握成拳一下一下在床沿上捶着,脸憋的微微发红,却一个字儿都没讲出来。
“有话赶紧说。”
凌雅之组织语言组织了半天,良久才用夹杂着些许期盼的眼神看着他,轻声道:“我看你这么难受,我也实在是不好受,唉,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比较好.........总之我只是想告诉你,无论今后你要做什么,要怎么做,我都会在你身边陪你,好不好?”
桓千蘅心头微微一颤,愣愣地看着他没有言声。
“喂喂喂,”看他久久没有反应,凌雅之在他眼前晃了晃手,“小爷难得真心剖白,你倒是给个反应啊。”
桓千蘅淡淡道:“真心这种话,还是少说为妙。”
“我知道,相信一个人的心并不容易。”凌雅之在床边坐下,正视着他,“不过我有把握让你相信,我确有真心。”
桓千蘅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随口一问:“怎么个相信法?”
凌雅之故弄玄虚:“你闭上眼,我给你个东西。”
这人幼稚的毛病又犯了,桓千蘅戒备地看了他一眼,确保他身上没携带什么怪东西的时候,才勉强配合着合上了眼。忽然,他感受到唇边吹来的一抹温热的气息,下意识去挡却已来不及,一个柔软的东西贴在了自己唇上。
桓千蘅的眼睛倏然睁大,脑子瞬间搅成一坨浆糊,可和上次不一样,凌雅之没有再给他推开自己的机会,双手死死地卡着他的手腕,让他动弹不得。
凌雅之伸出舌头在他唇上轻轻舔了一下,桓千蘅身体立刻僵直,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他开始怀疑凌雅之是故意的,挑衅人的时机怎么回回都掐得这么好,都是自己受伤不适,难以把他一巴掌扇出去的时候。
桓千蘅立刻冲着他的唇咬了下去。凌雅之闷哼一声,却依旧死死抓着他不肯松手,像是逆鳞被戳了一样,吻的力度更深几分。两人暗暗较劲了许久,直到气息都有些混乱了,凌雅之才以回咬了一下他的唇做结尾,松了手上的劲。
唇分,新鲜空气猛然灌进肺里,桓千蘅大口呼吸了两下,抬起手便擦嘴,眼里全是怒跳的火焰。虽没有给他来两锅贴,声音却寒冷降至冰点:“这个时候占便宜,你不觉得有点不合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