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这一切都成了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再度拿起匕首,却不再是朝向权场上未知的仇敌,而是注定要向自己前半生的道路上狠狠扎上一刀。计划虽易,但亲手去毁掉一手促成的这一切却并不容易。
他不是会哭哭啼啼埋怨遇人不淑的性格,更不是自暴自弃甩手了之的性格。若对此惊天阴谋视若无睹,余生如何对得起自己胸腔里还在跳动的东西?他昨日一夜沉寂之下的煎熬与挣扎,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心气。
凌雅之不禁问道:“你真的打算走这一步了吗?”
桓千蘅望着脚下的青砖瓦片,沉默了许久许久。晨风将他额角的散发拂起,略遮住那双寒意凛然的狐眸。半晌,他淡淡道:“你我毕竟还是大燕子民。”
从知道凌景宣真实身份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了凌景宣为什么要杀阿丽嘉和于彦。楼兰亡于大燕铁骑之下,凌景宣便挑拨大燕与诸国关系。若桓千蘅不曾发现桃花源的存在,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大燕就会陷入与周遭诸国的战乱纷争之中。
大燕子民,焉能看山河受辱而无动于衷。
凌雅之的手指在信上敲了敲,有些不安道:“可仅凭这么一封信,这个何太守会信吗?”
桓千蘅道:“伊林最重民族事宜,一旦有对朝局不利的苗头出现必然会出手掐灭。况且,我在这信封里还放了点别的东西。”
凌雅之很快反应过来,接话道:“太子的手信?”
桓千蘅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作为他忽然变机灵的奖励,继续说道:“不管他们认为这信是真是假,何太守大概都会宁可错杀,不会放过。只要他能派人前来,一切就都好说。”
“除此之外.......”桓千蘅顿了顿,又忽然开口,眼神不自觉地向太阳升起的东方看去,“以我对景宣的了解,他并非束手就擒之辈。”
凌雅之刚刚放松下去的神经又绷紧了:“你是说太子会抵赖吗?”
桓千蘅有些犹豫道:“我猜他会釜底抽薪,一把火将桃花源烧个干净,弄出个死无对证。若循王用这个来置凌景宣于死地,说不定还会被倒打一耙,顺手按上个污蔑当朝太子的罪名........”
凌景宣从最不起眼的皇子,一路跌跌撞撞爬上东宫之位,该有的手段他一个都不缺。凌雅之明白其中利害,严肃道:“那在何太守到这里之前,就一定要防着太子的人潜入盘古山。可是他们什么时候来,要做些什么,我们一无所知。或者东宫不出马,阿里木知道密室被我们破坏了,为保太子自我牺牲,那我们岂不傻眼。现下我们手里就几封手信,仿佛没什么说服力啊。”
“是这样......”桓千蘅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眉心微微蹙起。阿里木等人活下去的唯一目标就是报亡国之仇,若在太子和他们的性命中选择一个,定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他如今唯一的筹码就是八年来对凌景宣的了解,去猜测和推论他要去做些什么。但自己识人的眼光,委实是与瞎子无异了。
“先把信寄出去,我再去一趟桃花源,瞧瞧他们要做什么。”桓千蘅摁着额头,有些头疼。沉默片刻又懊悔起来,自言自语道:“我昨天到底在想什么,就不应该回城,应该在那里守着的......”
凌雅之还从未见过桓千蘅这般纠结的样子。他理解一个人在崩溃时会做出各式各样奇怪的举动和反应,在多年以前,他也经历过过天塌下来的感觉,因而能够体会一二。
在这几乎是毁掉半生信念的噩耗下,心智不坚定点的人恐怕都要寻死觅活,一根白绫吊死谢罪了。桓千蘅吐了两口血,反而更加清醒,一夜之间平复如常,没有在牛角尖情绪中缠缠绵绵,并且开始着手联系伊林郡太守,这心性几乎要数倍坚韧于常人了。可他越是坚韧,凌雅之反而心生怜意,良久轻声说了一句:“没事,一会儿我再陪你去。”
桓千蘅刚要张口说话,一颗小石子砸在两人中间的矮桌边缘,划出一道白灰色的痕迹。低头往屋檐下看去,寒苏站在街上仰着头,并没有戴面具,手里还握着两颗小石子,说道:“下来。”
凌雅之看见他,忽然想起自己老娘的事竟然被抛在了脑后,招了招手道:“你上来。”
寒苏不为所动:“你们两个属猴子的吗爬那么高,赶紧下来,我有事要说。”
“小爷属龙的。”凌雅之扯着脖子纠正他。
桓千蘅将信塞进袖中,跳下了屋顶。凌雅之紧随其后,一同跟着寒苏走进客栈后面一个无人的巷道中。
凌雅之问道:“什么事要卖关子,忙着呢快点说。”
寒苏转过身来,毫无预兆的,在谁都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一指头戳在凌雅之的睡穴上。桓千蘅看着凌雅之一声不吭就倒了下去,瞠目结舌道:“寒宫主,你这是......”
“刚刚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寒苏扶着凌雅之的背,让他靠在巷道的墙上,“我和你一起去,他不能去。”
桓千蘅如堕五里雾中,搞不明白这个奇人脑子里的弯弯绕绕:“为什么?还请寒宫主明示。”
寒苏看着沉睡的凌雅之,沉吟片刻道:“一会再说吧,现下三言两语的说不清楚,我先把他扛回去。”
弯腰弯到一半,手停下了,复直起身子说道:“桓公子,还是你来吧。”
桓千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寒苏脸上有一种奇异的欣慰表情。想起前几日在客栈他和沈明心不怀好意的对话,寒苏年纪不大,却也不是个正经人。他懒得再去问非要他来扛的原因,使劲儿把凌雅之拽起来扛在了肩上。
一路把凌雅之扛回房,热得出了一身汗。把他往床上一丢,方长出了口气:“真他娘的沉。”
一边擦汗一边走出客栈,寒苏正站在客栈门口,从袖中拿出面具,擦拭着上面的灰尘。迎着初升的日头看去,寒苏的眼睛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琥珀金色的瞳仁中像是被掺进去一滴血液一般,漾着若隐若现的红晕。
只是还没看清楚,寒苏就已经将面具戴在脸上,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