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卿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并未立刻回答,只是更深地垂下了眼睫,夜色掩盖了他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肩头披风传来的暖意,与他此刻膝下冰冷的石板形成了尖锐的对比,也灼烫着他的心。
良久,他才低哑开口,声音几乎融在风里:“殿下觉得是,那便是。殿下觉得不是,那便不是。”
这近乎耍赖的回避,让南宫怀瑾心头莫名一涩,涌到唇边的追问终究是咽了回去。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如同庭中一棵安静的树,无声地陪伴,直到夜色彻底黑了下来,贤王府的下人才前来传话,说王爷允了,让陆大人回去。
陆时卿艰难地动了动早已麻木的双腿,在南宫怀瑾下意识伸手欲扶时,又勉强自己站稳,
低声道了句,“多谢殿下的披风。”
便将那还带着彼此体温的狐裘解下,递还回去,步履略显蹒跚却依旧挺直脊背地离开了庭院。
南宫怀瑾握着那件披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只觉得夜风似乎更冷了些。
因为北儋使团要来朝,南宫怀瑾在尚书府住不了几天便要回质宫了。
后面的几日,尚书府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南宫怀瑾与陆时卿依旧同处一个屋檐下,见面交谈,礼数周全,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薄纱。
南宫怀瑾不再如之前那般偶尔流露出真性情,言语间恢复了属于质子的疏离与谨慎。
而陆时卿似乎也因罚跪之事更加沉寂,除了处理必要的公务,大多时间都待在自己的书房,两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别扭,而那些曾经自然的气息,荡然无存。
临近朝贡的日子,一份关于北儋边境贸易税款结算的公文被送到了户部。因涉及两国往来,且数额巨大,流程颇为复杂。
按例,需由苏敬之审核后上报至尚书定夺。苏敬之拿到文书后,却并未立刻处理,反而将其压在了一摞待办文书的最后。
两日后,北儋使团即将抵达的消息已传开,这笔税款结算变得紧迫起来。
陆时卿前去催问,苏敬之才慢条斯理地拿起文书,装模作样地翻看片刻,随即指出一处无关紧要的格式瑕疵,以及一个数据引用似乎“不够精确”,要求陆时卿核对所有原始凭证,整理重报。
“陆大人,不是本官苛刻。”苏敬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只是这涉及北儋,关系重大,若因些许疏漏引来两国纠纷,你我都担待不起啊。听闻南宫容与即将到访,若因此事闹得不愉快,岂不是让质子难做?”
他刻意将南宫怀瑾牵扯进来,意图施压,也暗指陆时卿可能与北儋质子过从甚密,才在此事上不够谨慎。
陆时卿眸色一沉,心知这是苏敬之借题发挥,故意拖延,意在让他在北儋使团面前,乃至在贤王面前,落个办事不力的罪名。
他强压下怒火,重新核对所有凭证,工作量巨大,绝非一两日可以完成。
此事不知怎的传到了府中的南宫怀瑾耳中。
他虽与陆时卿刻意保持距离,但听闻此事涉及北儋,且苏敬之明显有意刁难,甚至拿他作伐,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怒意。
他并非为了陆时卿,而是厌恶自己被卷入这种卑劣的伎俩之中。
当夜,南宫怀瑾便装作偶然经过户部文书房,见里面灯火通明,陆时卿独自一人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卷宗凭证之中,侧影在灯下显得格外清瘦孤寂。
他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推门而入。
陆时卿闻声抬头,见到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殿下有何吩咐?”
南宫怀瑾没有看他,目光扫过那些繁杂的账册,语气冷淡:“苏敬之存心拖延,你就算熬通宵,也未必赶得及。涉及北儋的款项,若因他延误生出事端,损的是两国颜面。”
他走到一旁,随手拿起几本账册翻看,速度极快,目光锐利,“这几处,数据勾稽关系清晰,原始凭证编号连贯,并无问题。你重点核对这些易混淆的品名和跨年度结转的部分即可,能省一半时间。”
他并非直接帮忙,只是指出了关键所在,语气依旧带着疏离。但这对陷入繁琐工作的陆时卿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