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京城,烟雨迷蒙。
南宫怀瑾与陆时卿一前一后步入宫门,容昭依旧沉默地跟在数步之后。
质子归京,第一要务便是向皇帝谢恩。南宫怀瑾抬眼望向那重重殿宇飞檐,像一张无形的网,他不过是再次自投罗网的雀鸟。
金殿之上,龙涎香的氤氲中,皇帝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满意:“怀瑾此行,可见孝悌,如期而归,朕心甚慰。”
侍立在御案旁的贤王,目光温和地落在陆时卿身上,语气带着父亲特有的赞许与更深层的审视:“含章此番做得很好,不枉陛下信任,亲自护送怀瑾往返。北儋路远,事务繁杂,你都处置得宜。”
陆时卿身着绯色官袍,身姿挺拔如松,闻言只是更深的躬身,声音平稳无波:“父亲过誉,此乃臣分内之职,不敢言功。”
他曾是锦衣卫指挥使,如今是户部尚书,无论身份如何变换,在贤王与陛下面前,他始终是那个恭谨克己的儿子与臣子。
贤王又看向南宫怀瑾,笑意更深:“怀瑾殿下亦是守信人,归期一日不差,可见北儋教导有方,深知礼数。”
南宫怀瑾压下心头翻涌的离愁与愤懑,扯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贤王殿下谬赞,陛下天恩,怀瑾不敢或忘。”
他心中冷笑,那所谓的“礼数”,不过是强权压人下的屈从。
皇帝显然对他这副温顺模样极为受用,挥了挥手:“既已谢恩,便都退下吧。陆大人,户部积压的公务,还等着你呢。”
“臣,遵旨。”陆时卿领命,与南宫怀瑾一同退出大殿。
细雨初歇,宫道清冷。
南宫怀瑾看着前方陆时卿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想到此人既是监管自己的人,也是这皇城中唯一让他感到一丝暖意的人,心情便复杂难言。
穿过冗长的宫道,南宫怀瑾始终沉默。直到宫门在身后闭合,他才轻轻吁出一口气,肩线微微放松。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掌极快极轻地在他冰凉的指尖上握了一下,旋即松开。
“累了?”陆时卿的声音低低沉沉,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那其中的关切,与他方才在殿上的冷峻判若两人。
南宫怀瑾心头一暖,摇了摇头,却又忍不住低语:“只是……又想家了。”
陆时卿目视前方,面色没了刚刚在殿上的严肃,出口的话带着抚慰:“尚书府里,你常坐的那处窗边,我离京前让人移了几株北儋特有的兰草,此刻应已活了。”
南宫怀瑾鼻尖微酸。这人在繁忙公务与各方势力的夹缝中,竟还记挂着这等小事。
“真的吗?”
陆时卿扯了扯嘴角,略带嘲笑道:“不信你就回去亲自去看看呗。”
户部衙门,算盘声与书吏的低语交织成一片。
陆时卿的回归,并未让某些人感到欢迎。侍郎苏敬之,仗着贤王府的势,见陆时卿步入值房,非但未起身,反而拖长了语调,语带讥讽:“陆大人回来了?北儋风光迤逦,想必比这户部的钱粮琐事有趣得多,下官还以为大人要乐不思归了呢。”
几个趋附他的小吏发出低低的窃笑。
陆时卿脚步未停,甚至连眼风都未曾扫过去,只径直走向自己的书案。他的沉默并非怯懦,而是一种不屑与之多言的冷蔑。这种居高临下的无视,反而让苏敬之感到了难堪。
“苏侍郎,”一个清越的声音带着冷意响起,“听你此言,倒像是巴不得陆大人滞留北儋,这户部……便可由你一人说了算?”
南宫怀瑾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唇角噙着一丝冷笑,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钉在苏敬之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