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看他资料:“……林亦尧?你那专业导师追着要你作品集的那个?你不念了?”
林亦尧把笔握得死紧,指节都发白:“不念了。以后有机会,再从头开始。”
老师唉声叹气:“从头开始哪儿有你想的这么浪漫?可你既然主意这么正,经不住劝,那我就走程序了啊。到时候可别回头骂我。”
“不会的。”
退学手续办完的那一刻,他手机震了一下,是医院发来的自动登记提醒:“【陆霁】已完成今日生命体征监测。”
他站在北服老教学楼门口,风从走廊呼啦啦穿过,把他那件薄外套吹得猎猎响。
他低着头在心里骂自己:
——行啊林亦尧,你是真有本事,
别人车祸后等睁眼,你倒好,先把自己从他世界里删号。
转身走的时候,他连回头都不敢。
他以为,这辈子他们就到这儿了。
时间倒回到陆霁从ICU挪到普通病房,人倒是醒了,脑子也没糊涂,就是整个人带着一股“谁敢惹我试试”的冷。
某天护士一边给他量血压,一边随口闲聊:“对了,林同学这两天还没来看你啊,听说……好像退学了?”
血压计刚“滴”了一声,那边陆霁的脑子里“轰”地炸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他这声音冷得能结冰,护士缩了缩脖子:“就……就听北服来的同学说的,说他办退学了。”
陆霁先是愣了三秒,随即露出一个“你在逗我”的笑:“他这种人,连早餐吃什么都要问我投不投票,会自己退学?你再编。”
等护士一走,他直接掏手机,给北服教务处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老师正打算下班,结果被他一句“您好,北服教务处吗?”叫得立刻清醒:“同学你是?”
“我想确认一个学生状态。林亦尧,服装设计系。”
老师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林亦尧……嗯,退学手续已经办完了。”
那一瞬间,病房安静得只剩下心电监护噔噔噔。陆霁捏着手机,指节“咔啦”一声响,连骨折打钢钉那种疼都压了下去。
“老师。”
他淡淡开口,“如果以后他想回来,可以复学吗?”
“看政策,也看你朋友运气。” 教务老师叹口气,语气倒柔和了不少,“他是个好苗子。”
“……嗯,他一直都很好。”
挂掉电话,病房门被沈予安踹开:“祖宗你又不肯吃药是不是——”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陆霁那张脸,默默把剩下话咽了回去。
“谁惹你了?说话别拐弯,我好安排打人顺序。”
陆霁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他退学了。”
沈予安愣了两秒:“……谁?”
“林亦尧。”
“……”
空气里静了足足半分钟,按他们这群人的脾气,理论上接下来剧情应该是——某人拄着拐杖半夜杀到北服去堵人。
可陆霁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嗓子哑得一听就知道憋了很多话。
“没事。”
他慢慢开口,像是在跟别人说,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退了就退了呗,大不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那一片灰蒙蒙的天:“大不了我陪他复读,从头来过。”
沈予安直接炸了:“你脑子被车撞,你腿刚组装好,你跟我说你要陪人复读?你要不要顺便应聘个励志片男一号?”
“沈予安。”
陆霁扭头看他,眼里那点红血丝亮得吓人:“我都死过一回的人了,你跟我谈什么‘从头来过’的成本?”
“再说一句难听的——从头来过,我已经练习好几遍了。”
沈予安被噎住,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行,那你先从头学会走路。”
后来他们重逢、和解,中间经历了多少破事,林亦尧没敢细算。
他只记得那句话——“大不了我陪你复读,从头来过。”
这句话像一块烫手的烙铁,后来总在他夜里惊醒的时候,在脑子里反复烙。
重重垃圾关、亲情修罗场、康复地狱式训练走了一大圈,终于到了那天——四合院的庆祝宴散场,院子里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几个没来得及收掉的纸杯在桌上打转。
黄昏的余晖从屋檐往里潋着,客厅像被人泼了一层金粉。沙发坐久了微微发热,两个人就那么并着肩窝在一起。
茶几上三杯没喝完的茶,水面还带着一圈隐约的雾气。林亦尧捧着杯子转了两圈,端着不喝,像在掂量人生。他忽然斜过身,撑着脸,看着陆霁,一双眼睛里写着“有话要说先预热”:
“陆霁。”
“嗯?”
“你还记得,你在病床上被插得跟烧烤架一样的时候,跟我说过什么?”
陆霁原本半倚着靠垫,听见这话,眼神微微一顿。
那些血腥、争执、急救灯光的闪烁在脑子里快速扫了一圈,他却只抓住了最简单的一句。
他抬起眼,声音不高,却稳得吓人:
“记得。”
“我说——”
“我活下来,就跟你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