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边尘骤起，山河同谋
次日天刚蒙蒙亮。
长生门西跨院，已漫开清甜的灵米香气。
谢宣挽着袖，立在灶前慢搅砂锅。
咕嘟细泡翻涌，软烂灵米混着浅淡灵草甘香，温柔裹住整座院落。
他昨夜便提前浸好米。
知晓二人刚结束洗脉，脾胃虚弱，特意熬得温润养胃，三碟腌灵菜咸淡恰好，清淡适口。
晨光薄软，落在院里，静得安稳。
苏昌河倚在廊下朱红柱边。
目光静静落向前方药圃。
晨雾氤氲里，那人正闭目调息。
月白道袍被晨风掀动衣角，乌发高束玉冠，几缕碎发垂落肩侧。
初阳铺落一层浅金光，衬得侧脸清隽绝尘。
洗脉之后，苏暮雨周身刺骨寒气压下去大半。
灵气流转之际，指尖会凝出细碎冰花，转瞬消融风里。
只是偶尔，他会微蹙眉心，指尖下意识轻按丹田。
断情丹的裂痕，一日比一日宽阔。
凝神调息之时，零碎的旧忆总肆意窜入脑海，牵得经脉阵阵沉滞发闷。
静立良久。
苏昌河转身入屋，端出一杯温水，掌心静静捏着一粒护脉丹。
他缓步走近，声线轻缓温柔。
“先把药吃了，调息不急这一时。”
指尖递丹的瞬间，不经意擦过苏暮雨的手腕。
温温软软的触感，格外清晰。
苏暮雨缓缓睁眼。
墨色瞳仁蒙着一层未散的灵气薄雾，清浅朦胧。
他颔首，接过丹药，就着温水缓缓咽下。
喉结轻轻滚动。
晨光落满颈侧，那一枚昨夜留下的淡红牙印，安静醒目。
苏昌河的目光，在那处印记轻轻停顿。
喉结微滚，眼底压着一抹藏不住的、浅浅得逞的笑意。
从前这人一身黑袍裹得密不透风。
寸肤不露，清冷疏离，生人勿近。
如今肩颈、腕骨、腰身……
处处皆是他亲手留下的痕迹。
尽数归他所有。
“看什么？”
苏暮雨被他盯得耳尖发烫，偏头整理袖口，语气带着一丝绷着的不自然。
苏昌河坦然直视，笑意坦荡。
“看我的苏家主，好看。”
他抬手，轻轻拂去那人肩头沾染的灵草碎叶。
指尖擦过衣领的速度刻意放缓，带着缱绻的温柔。
“昨夜累着了？今早气息比平日弱些。”
苏暮雨抬眸睨他一眼，不接调笑。
耳根却不受控，红得愈发明显。
这人向来如此。
得寸进尺，得了便宜便爱卖乖。
偏偏，他半点办法也无。
静谧晨光，温柔缱绻。
急促的脚步声骤然从院门外闯来，狠狠撕裂一院安稳。
苏昌离几乎是奔进院内。
嘴角叼着的灵草梗滚落地面，掌心紧攥一卷鸽信。
往日嬉皮笑脸的神色尽数褪去，眉眼凝着少见的凝重。
他快步至二人身前，压低声线。
“哥，苏家主。”
“西域急信，慕词陵、慕红缨联名传来。暗河商队途经西陲边界，连过三村，全部异常。”
苏昌河伸手接过信纸，缓缓展开。
字迹潦草仓促，足见传信之时事态紧急。
【西陲三村，人畜锐减。
村民白日呆滞，形同行尸。
入夜古井涌浊烟，田埂遍生幽冥花。
无病亡、无逃踪，疑似生魂被抽。
已暗守观察，未敢轻动，请示下。】
信末手绘一朵幽冥花。
纹路形制，与秘境、南疆现世的邪花分毫不差。
苏暮雨俯身垂眸，视线落在「生魂被抽」四字之上。
指尖骤然收紧，心底寒意骤生。
“具体位置？”
苏昌河声线沉冷，褪去方才所有温柔。
“北离与西域交界，三不管荒域。”
苏昌离应答极快，显然早已理清情报。
“地脉偏僻，人烟零落，官府不管，仙门不及。”
“商队进村补水，遍村死寂，无人应答。推门所见之人，端坐屋内，双眼圆睁，却空洞无魂，任凭如何呼唤，全然无知。”
晨风卷着灵草清香掠过庭院。
却吹不散骤然沉降的沉沉气压。
满院安静得压抑。
苏昌河指尖揉皱纸边，沉默片刻。
他侧首望向身侧之人，语气重新放软，带着全然的征询与尊重。
“暮雨，你怎么看？”
“暗河旧规，不涉朝堂，不救闲人，向来只做有偿之业。”
“这桩无利可图、凶险万分的祸事，我们是袖手旁观，还是出手介入？”
暗河是万千暗河人的暗河。
可他所有决断，必先问过他的苏家主。
苏暮雨垂眸沉吟片刻，指节轻叩案沿，节奏平稳沉静。
抬眸一瞬，眼底已然落定分明决断。
声线清泠，字字清醒。
“不能袖手。”
“其一，归墟邪阵依托生魂滋养。边境村落只是开端。幽冥花遍地绽放，证明阵脚已悄然铺开。今日放任不管，浊气蔓延，南疆、蜀中、北离腹地，尽数难逃。暗河根基地盘，亦会被逐步蚕食。”
“其二，我们追查归墟数月，自南疆至秘境，始终只触皮毛。如今对方公然布下大阵，正是顺藤摸瓜、直追根源的绝佳契机，绝无退缩之理。”
他抬眼望向西方层叠山峦，语气轻而笃定。
“其三，邪阵屠戮，遭殃皆是无辜苍生。暗河素来冷厉狠绝，却绝不做见死不救之事。”
白衣临风，清冷眉眼藏着滚烫善意。
如寒冰之下暗流温泉，温柔却有千钧力量。
苏昌河静静望他两息，低低失笑。
心底沉郁尽数散去大半。
他果然最懂他。
世人皆道苏家主冷漠寡情、清冷疏离。
唯独他知晓，这颗冰封外表之下，从来最是柔软悲悯。
“好。”
苏昌河收尽温柔，眸光凌厉，瞬间回归暗河执掌者的杀伐果决。
“传我命令。”
“西域分部全员戒备。慕词陵留守探查，只探不碰，严防折损人手，彻查阵眼确切方位。”
“南疆全线收拢，三日之内，汇总所有幽冥花异动旧档。”
“苏昌离，即刻搭建跨域传讯专线，边境情报半日一递，延误必究。”
“是！”
苏昌离应声利落，转身即刻行事。
公务落定。
苏昌河回头，语气又习惯性软下来，带着细碎担忧与迁就。
“我知你心念边境苍生。但你洗脉初成，断情丹极不稳定。先静养两日，道基稳固，我们再一同动身。”
苏暮雨轻轻颔首。
他清楚自身隐患，更懂二人冰火共生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