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隔着衬衫，死死按住了自己锁骨上那块陈年旧疤。

指尖传来熟悉的、凹凸不平的触感，像在触摸一道尘封已久的地图。

火灾后的安置点很吵，各种声音混在一起，脚步声，压低了的交谈声，还有远处消防车还没停歇的警笛余音。

但这些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到季言之耳朵里，只剩下模糊的嗡鸣。

整个世界都缩成了眼前这一小片皮肤。

与谢临渊锁骨上那道新鲜粉嫩的伤疤，完全镜像的烙印。

季言之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尾椎一路攀上后颈。

他强迫自己松开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口袋里那张冰冷坚硬的照片，像一块烙铁，烫着他的胸口。

现在，他需要一杯水。一杯温水。

他慢慢转身，走向安置点的临时茶水台，步伐刻意放得很稳。

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他能感觉到背后有视线黏着，或许是阿沅，或许是某个藏在暗处的眼睛。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迎了上来。

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气质温和，胸牌上写着：渊理心理援助中心，首席咨询师，周砚。

“季先生，我是来做灾后心理评估的。”周砚的声音很轻柔，递过来一杯一次性纸杯装的温水，“先喝点水，放松一下。你的脸色不太好。”

季言之接过水杯，杯壁的温度刚好，不烫手。

他低声说了句“谢谢”，指尖却在杯口若有若无地摩挲着。

他注意到周砚的金丝眼镜镜片，在头顶应急灯的光线下，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靛青色。

他端着水杯，没有立刻喝，而是转身朝着焚化车间旁边的工具室走去。

那里相对安静。

“季先生？”周砚跟了上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我们建议您在休息区……”

“我有些东西在那儿。”季言之头也不回。

工具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下又一下、带着特殊节奏的摩擦声。

季言之推门进去，看到一个佝偻的背影。

是老陶。

焚化间的老资格师傅，左手在一次事故中轧断了三根手指，只剩下拇指和无名指。

他正蹲在地上，用一块破布，极为专注地擦拭着一块备用的冷却钢板。

那块钢板很厚，不知在这里放了多久，表面布满了划痕。

老陶的动作很奇怪。

他用那只残缺的手，一遍遍重复着擦拭动作，眼神浑浊，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门口进来的两人毫无反应。

季言之站在门口，端着水杯的手微微倾斜。

“啊……”他像是没站稳，手一抖，大半杯温水泼了出去。

水流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蜿蜒，没有散开，反而汇成一股，像有了生命般，绕过地上的杂物，直直地流向角落，最后停在了老陶脚边。

一个指向性过于明确的箭头。

周砚的眉毛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

季言之没理会他，径直走到老陶身边，蹲了下来。

他装作想去扶老人，视线却死死锁定了周砚的喉结下方。

就在那里，大约零点五厘米的位置，衬衫领口敞开的缝隙里，一小块皮肤的颜色比周围要深，像个冷色的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