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伦敦塔的一名看守在泰晤士河边的泥滩上发现了哈里的尸体。

官方的记录写着：“自杀。”

但马洛在看到尸体的那一刻就知道，那是谋杀。哈里的手腕上有勒痕，那是被人强行按在水里留下的。理查德为了掩盖刑讯逼供的丑闻，或者是为了让这个“替罪羊”彻底闭嘴，杀人灭口了。

但马洛心里清楚，真正的凶手是他自己。是他亲手把哈里推上了绞刑架，用那个关于死神父的谎言，把一个无辜的孩子送进了地狱。

那天晚上，马洛没有去酒馆，也没有去见任何朋友。他关在自己阴暗潮湿的房间里，桌上的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他苍白而扭曲的脸。

哈里死后的第一个星期，马洛开始失眠。

每当他闭上眼，黑暗中就会浮现出一些诡异的画面。那不是普通的噩梦，而是一种极度真实的幻觉。

他看见哈里浑身湿透，腐烂的手指抓向他的咽喉，嘴里吐/出浑浊的河水。紧接着，画面扭曲，哈里的脸变成了一个高瘦的黑影。

那个黑影站在房间的角落里，背对着他。它有着人类的轮廓，却又比人类高大得多，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马洛看不清它的脸，只能感觉到它正用一种戏谑而冰冷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你是谁？”马洛在梦里嘶吼，试图拔剑，却发现四肢被钉在原地。

黑影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马洛的胸口。那一刻，马洛感到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冷汗直流。

醒来时，晨曦微露，马洛大口喘着粗气，手捂着胸口，心脏狂跳不止。他以为那是高烧引起的谵妄，直到他拿起镜子，发现自己的瞳孔里竟然隐隐透着一丝诡异的红光。

马洛试图接着创作。他铺开羊皮纸，蘸饱了墨水，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他想写《浮士德博士的悲剧》。这个关于一个学者为了追求无限的知识和权力，不惜与魔鬼签订契约、出卖灵魂的故事，在他脑海里盘旋了很久。但他一直找不到那个核心的“点”，那个能让浮士德做出这种疯狂交易的驱动力。

直到哈里死了。

现在，灵感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来，但这灵感带着血腥味。

马洛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太阳穴。他的脑海里全是那个黑影的形象——那是梅菲斯特，是魔鬼的化身。

“为什么是我？”马洛痛苦地抓着头发，把笔扔在地上，“为什么我要看见这些？”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个黑影的声音仿佛在他耳边低语：“因为你和我是同类，克里斯托弗。你也出卖了灵魂，不是吗？为了保护你那个乡巴佬朋友，为了你的野心，为了你的谎言。”

马洛猛地站起来，踉跄着冲到桌边，抓起一瓶劣质的白兰地，拧开盖子直接灌了下去。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却无法驱散脑海中的幻象。

那个魔鬼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它不再是站在角落的黑影，它开始在房间里踱步。它穿着华丽却破败的上衣，上衣上绣着看不懂的符号。它的脸依然模糊，像是被一团烟雾笼罩，但马洛能感觉到它在笑——一种低沉、沙哑、充满诱惑的笑声。

马洛开始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当他走在街上，看见路边的乞丐，觉得那是魔鬼变的；看见飞过的乌鸦，觉得那是魔鬼的眼线。

他回到书桌前，颤/抖着手重新拿起笔。这一次，他不再抗拒。他要把这个魔鬼写下来，他要把这种罪恶感、这种恐惧、这种对知识与权力病态的渴/望，全部倾注到浮士德的身上。

“这就是我，” 马洛在心里默念，“我就是浮士德。我用无辜者的鲜血铺平了道路，我用谎言换取了苟活。”

笔尖在纸上疯狂地划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蛇在爬行。

“……我将拥有魔鬼的力量，我将知晓天地的奥秘……” 马洛一边写，一边喃喃自语，眼神涣散而狂热。

那个魔鬼的身影似乎满意了。它慢慢靠近马洛，伸/出冰冷的手，搭在了马洛的肩膀上。

马洛没有回头，也没有躲闪。他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但他的手依然在不停地写着。

在这一刻，他既是创作者，也是被创作的角色；既是审判者，也是被审判的罪人。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魔鬼的形象，其实是他潜意识里对自己灵魂的投射——那个才华横溢、放/荡不羁、却又背负着沉重罪孽的自己。

而在几英里外的环球剧场，莎士比亚正在排练新戏。每当他停下来休息，总会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正在那个阴雨连绵的伦敦北部，一点点走向毁灭。

马洛的房间里不再有烛火，取而代之的是几只散发着幽幽绿光的炼金坩埚。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腐烂的草药味，以及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那是巫师们用来召唤灵体的致幻剂燃烧后的味道。

房间被厚重的黑布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丝缝隙。几个衣衫褴褛、眼神狂热的巫师围坐在地板上的五芒星阵旁，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忽高忽低，像是在唱一首来自地狱的摇篮曲。

马洛坐在房间正中/央的一把高背椅上，神情恍惚。他赤/裸着双脚，上身，露/出苍白消瘦的胸膛。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本泛黄的古籍，那是他好不容易才从黑市上淘来的《所罗门的小钥匙》。

致幻剂的药效正在发作。

在马洛的眼中，房间的墙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邃的星空和翻滚的乌云。那个熟悉的黑影——梅菲斯特，正悬浮在他面前。这一次，它不再沉默。

“克里斯托弗，”魔鬼的声音像是无数条毒蛇在嘶嘶作响，“你想要的知识，我都可以给你。你想要的权力，我也可以给你。只要你说一句……”

“我愿意。”马洛喃喃自语，眼神空洞而痴迷。

突然，一声粗暴的推门声打破了房间里诡异的宁静。

“砰！”

厚重的黑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道刺眼的阳光瞬间撕裂了黑暗。

“把这些鬼东西给我灭了！”

一声怒吼传来。托马斯·沃尔辛厄姆站在门口，脸色惨白，手中还握着那把刚刚用来砸开门锁的匕首。他看着房间里烟雾缭绕、如同地狱般的景象，瞳孔剧烈收缩。

巫师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吓坏了，惊慌失措地想要收拾东西逃跑。

“都给我滚！”托马斯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尖直指那些巫师，“滚出去！谁再敢回来，我就把他的舌头割下来喂狗！”

巫师们如潮水般退去，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托马斯冲进房间，一把将那个还在燃烧着致幻草药的香炉踢翻，用脚狠狠踩灭。

“咳……咳咳……”烟雾散去，马洛咳嗽着抬/起头，眼神迷离地看着眼前的人。

“托马斯？”马洛笑了，那笑容带着醉汉的痴傻和疯子的狂乱，“你来得正好。你看，他在那里……梅菲斯特在对我说话。”

托马斯一把抓住马洛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清醒点！马洛！”托马斯咆哮道，“那是毒品！是你脑子里的幻觉！根本没有什么魔鬼！”

“你在撒谎！”马洛猛地甩开托马斯的手，踉跄着站起来，却因为腿脚发软差点摔倒。他指着空荡荡的墙壁，眼神变得极其恐怖，“你看不见他是因为你是个懦夫！你不敢直视深渊！”

“我是为了你好！”托马斯也火了，他一把揪住马洛的衣领，将他抵在墙上，“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伦敦！我叔叔的眼线无处不在！你在自己家里搞黑弥撒？你想死吗？”

马洛看着托马斯焦急的脸，突然安静下来。紧接着，他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冷笑。

“死？托马斯，你以为我在乎死吗？”马洛凑近托马斯的脸，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上帝死了，托马斯！你明白吗？那个高高在上的老家伙早就死了！现在的世界上，只有魔鬼在听我说话！只有魔鬼懂我的痛苦！”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狭窄的房间里炸响。

托马斯的瞳孔猛地一缩。作为弗朗西斯·沃尔辛厄姆的侄子，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了。在这个年代，“无神论”和“亵渎神明”是比叛国罪更不可饶恕的罪名。

“闭嘴！”托马斯的声音突然变得颤/抖而压抑，他死死捂住马洛的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你疯了吗？如果你敢在人前说这句话，哪怕只有一个字，我叔叔都会亲自把你送上断头台！我也保不住你！”

马洛没有挣/扎，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托马斯，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绝望。

托马斯看着马洛这副模样，心中的怒火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所取代。

他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他看着这个才华横溢、却正在一步步走向自我毁灭的男人。他是马洛，是那个写出《帖木儿大帝》的天才，是他最喜欢、最爱的人，也是他家族最危险的隐患。

托马斯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马洛的灵魂已经烂透了。那些无神论的思想、那些对魔鬼的痴迷、那些无法偿还的罪孽，已经把马洛变成了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想要拯救他的灵魂？那是上帝的事，而上帝似乎已经抛弃了马洛。

托马斯睁开眼，眼中只剩下决绝。

“你想写你的戏，是吗？”托马斯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你想召唤你的魔鬼？那就写吧。但我有一个条件。”

马洛看着他，没有说话。

托马斯走上前，再一次抓住了马洛的双臂。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粗暴，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