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的风沙侵蚀,夜复一夜的惊惧忧思,如同无形的毒藤,终于彻底绞碎了李昭宁强撑的最后一丝心力。
先是低低的咳嗽,在颠簸的车厢内断断续续。她蜷在角落的狐裘里,脸色比往日更添了几分灰败,厚重的嫁衣下,身体微微发烫。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心口处的衣料,那里,那道被琉璃划破的伤口,在连日的心神激荡和恶劣环境下,非但没有好转,反而隐隐有了红肿发热的迹象,每一次颠簸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阿萝忧心忡忡,将水囊凑到她唇边,她却只是无力地摇头,喉咙干得如同火烧,吞咽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郡主…您喝点水…”阿萝的声音带着哭腔。
李昭宁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只能看到车窗外灰蒙蒙翻滚的黄沙。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更加剧烈的、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的呛咳。咳得浑身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心口的疼痛也骤然加剧,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当夜扎营。篝火在呜咽的风中明灭不定,投下的光影在岩壁上扭曲跳跃,如同鬼魅。
车厢内,李昭宁的气息变得滚烫而急促。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干裂得起了白皮。她时而昏沉呓语,时而又被剧烈的咳嗽和心口的刺痛激得短暂清醒,浑身冷汗涔涔,浸湿了内里的寝衣。阿萝用湿冷的布巾一遍遍擦拭她的额头和脖颈,触手所及,肌肤烫得惊人!那心口处的伤口,在昏暗的光线下,竟已微微肿胀,边缘泛着不祥的红晕,甚至有细微的脓液渗出!
“郡主!郡主您醒醒!”阿萝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她猛地掀开车帘一角,对着外面守夜的身影嘶声喊道:“沈统领!郡主不好了!她…她烧得厉害!伤口…伤口也坏了!”
几乎是车帘掀开的瞬间!那道如同雕塑般伫立在阴影里的玄甲身影,猛地动了!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沈湛一步抢到车门前,高大的身躯几乎将整个车门堵住!那双死寂的眼睛瞬间被巨大的惊骇和恐慌占据!他完全无视了身份和尊卑,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瞬间锁定了车厢内李昭宁那烧得通红、痛苦呓语的惨白脸庞,以及…她心口嫁衣上那片明显被脓血再次洇湿的暗红!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天灵盖!比任何刀剑加身都更令他恐惧!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猛地转向阿萝,目光凌厉如刀!
阿萝被他的气势吓得一哆嗦,带着哭腔语无伦次:“烧…烧得滚烫!伤口…伤口肿了…还…还流脓水…咳得厉害…水…水也喝不进了…”
就在这时,北圩正使察罕那粗粝不耐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穿透风声传来:“吵嚷什么?!公主又怎么了?!这点小病小痛就受不住?别忘了行程!王庭的吉日耽搁不起!明日天一亮,照常启程!”
察罕裹着皮裘,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北狄武士,大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和轻蔑。他瞥了一眼车厢内烧得人事不省的李昭宁,嘴角撇了撇:“啧,汉女就是娇弱!这点风沙就倒了?灌点马奶酒下去发发汗就没事了!都给我警醒点,别想借机拖延!误了时辰,谁也担待不起!”
“她不是娇弱!”一声压抑到极致、却如同濒死凶兽般的低吼,猛地从沈湛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眼睛,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戾和杀意,死死攫住察罕!周身散发出的恐怖气息,让周围的温度骤降!几个北圩武士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弯刀,如临大敌!
“她伤口溃烂!高烧不退!再拖下去会死!”沈湛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和不容置疑的决绝,“必须立刻找大夫!”
“大夫?”察罕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指着周围茫茫无垠、只有风沙呼啸的戈壁,“这鬼地方,鸟都不拉屎!上哪儿找大夫?!等找到大夫,黄花菜都凉了!公主金枝玉叶,命格硬得很!死不了!按我说的,灌点烈酒,明日启程!到了前面的绿洲驿站再说!”他挥挥手,带着命令的口吻,“沈统领,管好你的护卫!别一惊一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