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后的第一天,阳光比往日更早地照进了银杏书院。
叶知秋站在腊梅树下,看着第一批参观者沿着青石小径慢慢走来。
有老人牵着孙子的手,有年轻情侣并肩而行,有背着相机的中年人,也有捧着笔记本的学生。他们的脚步很轻,说话的声音也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叶老师早。”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我是建筑系大三的学生,听说书院今天开放,特意从老校区赶过来的。可以请问您几个问题吗?”
叶知秋笑了:“当然可以。不过我可不是什么老师。”
“您在系里的讲座我去听过。”女生认真地说,“讲陆琛先生的那次。我觉得您讲得特别好。”
叶知秋还没来得及回答,陆时序从主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豆浆。
他把一杯递给叶知秋,对那个女生笑了笑:“她确实不是老师,但很快可能是了——顾教授说要推荐她留校。”
女生眼睛一亮:“真的吗?那太好了!”
叶知秋愣了一下,看向陆时序:“我怎么不知道?”
“顾教授昨天临走前跟我说的。”陆时序把豆浆塞到她手里,“他说让你考虑考虑,不用急着答复。先喝豆浆,热的。”
女生看看叶知秋,又看看陆时序,目光落在叶知秋无名指的戒指上,忍不住笑了:“叶老师,陆师兄,你们是订婚了吗?”
叶知秋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恭喜恭喜!”女生开心地说,“那我今天来得太巧了!能给我讲讲你们的故事吗?还有这座书院的故事?我想写一篇报道,发在系刊上。”
叶知秋看着女生热切的眼神,想起一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对陆琛和清音的故事充满好奇,一头扎进故纸堆里,没想到最后把自己也扎了进去。
“走吧,”她说,“我带你看看。”
她带着女生从门口开始,一路走过青石小径,走过腊梅树,走过银杏小树,走进主殿。
她讲陆琛如何在图纸上一笔一笔画出这座书院的模样,讲清音如何守着腊梅树等了八十年,讲那一万多个石子从全国各地寄来,讲那根琴弦如何在百年盒子里沉睡又苏醒。
女生认真地听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叶老师,”女生问,“您觉得陆琛先生和清音姑婆,他们算不算圆满?”
叶知秋想了想,指着主殿窗外的腊梅树:“你看那棵树。”
女生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腊梅正盛开着,满树金黄色的花朵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它等了八十年,每年冬天都开花。”叶知秋说,“清音姑婆也是。她等了八十年,每年冬天都来这棵树下。她不知道陆琛会不会回来,不知道书院能不能建成,但她一直等。对她来说,等本身就是一种圆满。”
女生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您呢?您和陆师兄,你们算不算圆满?”
叶知秋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戒指,笑了:“我们啊,我们只是幸运。替他们完成了一些事,也替自己找到了一些答案。圆满不圆满的,现在还说不准。日子还长着呢。”
女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时,叶知秋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顾教授。
“知秋啊,”顾教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关切,“我昨天跟你提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叶知秋迟疑了一下:“顾老师,我……”
“不用急着答复我。”顾教授打断她,“我知道你还在想。但我得告诉你,学校的编制名额有限,要是不抓紧,可能就没了。”
“我明白。谢谢您。”
挂了电话,叶知秋站在主殿门口,看着远处的腊梅树,有些出神。
留校。做老师。研究古建筑。这好像是她一直想要的生活。可为什么,当这个机会真的摆在面前时,她却有些犹豫?
下午两点,苏念和林暮也来了。
苏念一进门就举起相机,对着腊梅树拍个不停。林暮则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主殿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参观者,脸上带着那种“我终于可以休息了”的表情。
“知秋,”苏念拍够了,走过来坐在叶知秋身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发呆?”
叶知秋把留校的事说了。
苏念一听就笑了:“这不是好事吗?你犹豫什么?”
叶知秋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太快了?我还没想好以后要做什么。”
“做什么?”苏念瞪大眼睛,“你这一年做的事还不够多吗?修复书院、研究陆琛、找到清音的琴、整理那些资料——你把这些继续做下去,不就是最好的工作吗?”
叶知秋想了想,好像也对。
“时序呢?”苏念问,“他怎么说?”
“他让我自己决定。”
“那是当然。”苏念点点头,“不过话说回来,时序自己的工作有着落了吗?快毕业了,建筑系那边不是有很多事务所来招人吗?”
叶知秋愣了一下。
这一年太忙了,忙到她几乎忘了,时序和她一样,也快要毕业了。他也有自己的前途要考虑,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下意识地寻找陆时序的身影。他正站在银杏小树前,和一个老人说着什么。那老人戴着眼镜,头发花白,穿着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
叶知秋不认识那个老人。
但陆时序的表情,让她觉得不太寻常。
下午四点,参观者渐渐散去。
那个老人还站在银杏小树前,和陆时序说着话。叶知秋走过去,正好听见老人说:
“……所以,我今天是专程来找你的。”
陆时序看见叶知秋,向她招招手:“知秋,这位是章教授。章明远教授,同济大学建筑系的退休教授,我爷爷的老朋友。”
章教授?叶知秋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章教授向她点点头,目光温和:“你就是叶知秋?时序在电话里提过你。也提过你们这一年做的事。了不起,真的了不起。”
“谢谢章教授。”叶知秋礼貌地说。
“时序,”章教授转向陆时序,“我上午跟你说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陆时序沉默了一下:“章教授,我……”
“什么情况?”叶知秋问。
陆时序看了她一眼,慢慢说:“章教授介绍了一个工作机会。纽约的一家事务所,叫‘SOM’——你听过吗?全球顶尖的建筑设计事务所。他们要在上海开分部,需要一个熟悉中国古建筑又懂现代设计的年轻人。章教授推荐了我。”
叶知秋愣住了。
纽约。SOM。全球顶尖。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
“这是很难得的机会。”章教授说,“SOM很少招刚毕业的学生,更少从国内招人。他们看了时序的作品集,很感兴趣。如果面试顺利,明年春天就可以过去。”
明年春天。那是几个月后的事了。
叶知秋看向陆时序。他的表情有些复杂,看不出是高兴还是犹豫。
“时序,”她轻声说,“这是好事啊。”
陆时序看着她,没有说话。
章教授看看两人,识趣地说:“你们先聊。时序,下周面试的事,你考虑好了给我电话。不管怎么决定,都告诉我一声。”
说完,他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腊梅树下只剩下叶知秋和陆时序两个人。夕阳西斜,光线变得柔和起来,把腊梅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时序,”叶知秋先开口,“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陆时序说,“章教授上午来的,直接找到这里。他跟我爷爷认识几十年了,一直看着我长大。这个推荐,他应该准备了很久。”
叶知秋点点头:“那你……想去吗?”
陆时序看着她:“你呢?你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