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的是你。”
陆时序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去。也不想。”
这个答案让叶知秋笑了:“什么叫想也不想?”
“想,是因为机会真的很难得。”陆时序慢慢说,“SOM,做的东西确实好。我在书上看过他们的案例,也梦想过有一天能进去学习。不想,是因为……”
他顿了顿,看着叶知秋的眼睛:“因为我刚跟你订婚。因为我们刚把书院建好。因为我不知道,如果我去纽约,你怎么办。”
叶知秋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清音的故事。
清音等了八十年,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她等到了吗?在某种意义上,等到了。但在另一种意义上,也没有。因为她等了八十年,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八十年。
而现在,轮到她了。
不是等不等的问题。是她爱的人,有一个难得的机会,去实现他的梦想。她应该支持他,还是应该留他?
“时序,”她轻声说,“你记得清音的信吗?”
陆时序点点头。
“她说,‘君若不归,我便守着。君若归来,我便等着。’”叶知秋说,“她等了八十年,等的不是陆琛回来,而是陆琛能去做他想做的事。她愿意等。”
陆时序握住她的手:“知秋,我不是陆琛。你也不是清音。我们不需要重复他们的故事。”
“我知道。”叶知秋说,“但我想让你知道,如果你想去的……”
“如果我不想呢?”陆时序打断她。
叶知秋愣了一下。
“如果我不想一个人去纽约。”陆时序说,“如果我想和你一起。如果我想留在这里,和你一起做保护古建筑的事。你会怎么想?”
叶知秋看着他,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时序,”她终于开口,“那是SOM。全球顶尖。你去了,能学到很多。回来之后,能做更大的事。你不去,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陆时序说,“我留下来,也可以做事。这座书院只是开始。还有那么多古建筑需要修复,那么多古树需要保护。你不是想做这些吗?我们可以一起做。”
叶知秋摇摇头:“那是我的梦想。不是你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我的?”
叶知秋愣住了。
陆时序看着她,慢慢说:“知秋,我学建筑,从来不是为了进SOM。我是因为喜欢才学的。喜欢什么?喜欢那些老房子,喜欢那些榫卯结构,喜欢那些被时间打磨过的痕迹。这一年修复书院,比我大学四年学的都多。我不想学完了,就走了。”
他顿了顿:“我想留下来,继续做。和你一起。”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红色。叶知秋看着他的眼睛,看见里面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光。
是坚定。是认真。
是某种接近承诺的东西。
“时序,”她轻声说,“你再考虑考虑。不要因为我……”
“不是因为。”陆时序说,“是因为我自己。我想清楚了。”
他指了指远处的银杏小树:“你看那棵树。它现在还小,但几十年后,会长成大树。到时候,如果有人来问,这棵树是谁种的?他们不会知道。但我们会知道。我们在这里,看着它长大。这不比去纽约画几栋高楼更好吗?”
叶知秋的眼眶有些发酸。
“可是……”
“没有可是。”陆时序说,“知秋,我们刚订婚。我们说好要一起守护这个地方,一辈子。你不是问我愿不愿意吗?我愿意。不是一年两年,不是十年二十年,是一辈子。一辈子,不是说说而已。”
他握住她的手:“纽约可以去,但不是现在。等以后,我们一起。或者等我们把这里的事情做得差不多了,再去也不迟。但现在,我不想走。”
叶知秋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难过。是某种说不清的感动。是清音等了八十年,终于等到的那种感动。是知道有人愿意为你留下来,比任何承诺都重的那种感动。
“时序,”她说,“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那顾教授那边……”
“我去说。”
“章教授那边……”
“我也去说。”陆时序笑了,“你放心,他们能理解。而且,留下来也不是什么都不做。我查过了,我们市准备成立一个古建筑保护中心,正在招人。我想去试试。”
叶知秋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金红色。腊梅的花香飘过来,甜丝丝的,清清冷冷的。
“时序,”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在梦里见到陆琛的时候,他站在银杏树下,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一刻我觉得,这个人,我好像认识很久了。”
陆时序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后来认识你,”她说,“一开始没觉得像。但慢慢地,越来越像。不是长相。是眼神。那种温柔、专注、坚定的眼神。你说你不想走,我看着你的眼睛,忽然觉得,你和陆琛,真的是一样的。”
陆时序笑了:“那你呢?你和清音也一样。一样的倔强,一样的执着,一样的愿意等。”
叶知秋摇摇头:“我不等。我不让你走。”
两人相视而笑。
夜幕降临,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腊梅树上,洒在那些装满石子的桶里,洒在银杏小树上。一切都笼罩在温柔的光晕里,像是被时间轻轻拥抱。
他们坐在腊梅树下,手牵着手,看着这一切。
“时序,”叶知秋忽然说,“顾教授让我留校的事,我想好了。”
“哦?”
“我去。”她说,“留下来,做老师,做研究。把陆琛和清音的故事继续讲下去。把这座书院守护下去。等你什么时候从古建筑保护中心下班了,就过来找我。我们一起坐在这里,看腊梅开花,看银杏落叶。”
陆时序握紧她的手:“好。”
“还有,”叶知秋想了想,“等你以后想去纽约了,我陪你去。不是去工作,是去看看。看看那些你在书上看过的建筑,看看那些你梦想过的地方。然后我们回来,继续做我们的事。”
“好。”
“还有,”叶知秋继续说,“等我们老了,也像清音那样,每年冬天都来这棵腊梅树下坐着。看着那些参观者来来去去,看着那些石子越来越多,看着银杏树慢慢长大。”
“好。”
“还有——”
“知秋。”陆时序打断她。
“嗯?”
陆时序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一辈子很长,”他说,“我们慢慢说。”
叶知秋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远处,主殿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个刚刚落成的屋顶,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银光。
腊梅的花香飘过来,甜丝丝的,清清冷冷的,和月光混在一起,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笼罩着整座书院。
那一刻,叶知秋忽然想起清音那封信里的另一句话:
“此生此世,惟愿与君,岁岁年年。”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轻轻说:
清音姑婆,我们会的。岁岁年年,都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