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后第三天,陆时序回了一趟老家。
章教授那边,他亲自打了电话过去解释。
章教授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时序啊,机会难得,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陆时序说,“谢谢您,章教授。辜负您的好意了。”
章教授没再说什么,只是说:“那你自己保重。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挂了电话,陆时序站在宿舍阳台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说不遗憾是假的。
SOM,全球顶尖,多少学建筑的做梦都想进去。
他拒绝了。
拒绝得干脆,拒绝得毫不犹豫,但拒绝之后,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还是涌了上来。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又响了。
是爷爷的老朋友,周明华工程师。
“时序啊,”周工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惯常的爽朗,“听说你拒绝了SOM的机会?”
陆时序愣了一下。消息传得真快。
“周工,您怎么知道的?”
“章明远给我打电话了。”周工说,“他说你小子拒绝了,让我劝劝你。我说劝什么劝,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决定。不过话说回来,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陆时序说了古建筑保护中心的事。
周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啊,我倒是认识那边的人。不过时序,你有没有想过,回你老家看看?”
“老家?”
“你爷爷的老家。”周工说,“我记得你爷爷是浙西那边的人吧?那边有不少老宅子,这些年没人管,塌的塌,拆的拆。你要是真想做古建筑保护,先从自己老家做起,不是挺好的?”
陆时序没说话。
他爷爷的老家,他从来没去过。只知道在浙西山区,一个叫青溪镇的地方。
爷爷十几岁就出来读书,后来留在城里工作,再也没回去过。父亲也是,从小在城里长大,对老家没什么印象。
“周工,”陆时序问,“您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周工笑了笑:“也没什么。就是前两天整理旧东西,翻到你爷爷年轻时写给我的一封信。信里提了几句老家的事,说他年轻时回去过一趟,看到老宅还在,但破败得厉害,想修又没钱修,心里不是滋味。我想着,你要是回去看看,也算是替你爷爷完成个心愿。”
挂了电话,陆时序站在阳台上,想了很久。
老宅。爷爷的老家。爷爷年轻时回去过。后来再也没回去。
他突然有点想去看看。
腊月二十六,陆时序坐上了去浙西的长途汽车。
叶知秋本来要陪他一起去,但书院那边走不开。
第一批参观者来了之后,每天都有不少人,需要有人接待讲解。
苏念和林暮忙着剪辑纪录片,也帮不上忙。叶知秋只好留在书院,每天从早忙到晚。
“你自己小心点。”临行前,叶知秋嘱咐他,“到了给我打电话。找到老宅了给我发照片。找不到也别着急,慢慢找。”
陆时序笑着点头:“知道了。你也是,别太累。”
长途汽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四个多小时,下午三点多,终于到了青溪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老旧的砖瓦房。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陌生人经过,都抬起头打量。
陆时序找了家小旅馆住下。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但人很热情。
“小伙子一个人来玩啊?”老板娘一边收拾房间一边问,“我们这地方小,没什么好玩的。你是来走亲戚的?”
“算是吧。”陆时序说,“我爷爷是这里人,很多年没回来了。我想看看他小时候住的地方。”
老板娘停下手中的活,看着他:“你爷爷叫什么名字?”
“陆慎言。”
老板娘愣了一下:“陆慎言?你是陆家的人?”
陆时序点点头:“您认识我爷爷?”
老板娘摇摇头:“我不认识。但我听说过。陆家以前是镇上最大的乡绅,老宅就在镇子东头,靠着银杏树的那一片。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陆家败了,人都走了,老宅也塌了。”
陆时序心里一沉:“塌了?”
“早塌了。”老板娘说,“我嫁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塌了。三十多年了吧。”
三十多年。那就是爷爷年轻时回去之后不久的事。爷爷说老宅还在,但破败得厉害。后来,终于还是塌了。
“那片地现在还有人管吗?”陆时序问。
老板娘想了想:“好像被镇政府收走了。听说要建什么项目,一直没动静。你要是想看,明天自己去看看。从街东头一直走,走到看见一棵大银杏树,就到了。”
第二天一早,陆时序按照老板娘的指引,往镇子东头走去。
走了二十多分钟,果然看见一棵银杏树。很大,比梧桐巷那棵还要大。
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枝伸展开来,遮天蔽日。只是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有些萧索。
树下是一片空地,杂草丛生,几堵残破的墙基半埋在土里。墙基是青石砌的,很规整,看得出当年建筑的规模。
这就是陆家老宅。
陆时序站在废墟前,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难过,不是遗憾,是某种说不清的陌生和疏离。
这是爷爷的家,是父亲从没见过的家,是他第一次来的地方。但他站在这里,却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蹲下来,摸了摸那些青石。
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冰凉。石缝里钻出几株枯黄的野草,在冬天的风里瑟瑟发抖。
他站起身,绕着废墟走了一圈。
走到后面时,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废墟后面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土堆。
土堆上长满了杂草,但仔细看,能看出那是被人堆起来的,不是自然形成的。
土堆前面,插着一块木牌。木牌已经腐朽了大半,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但隐约能认出几个字:
“……慎……民国……”
陆慎言的“慎”字。
陆时序蹲下来,盯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
这是谁堆的?是谁立的?上面写的什么?
他把手机拿出来,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站起身,看了看四周。
废墟后面是一片竹林。竹林深处,隐约能看见一座小屋,屋顶有炊烟升起。
有人住在这里。
陆时序穿过竹林,走到小屋前。
屋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老人。很老很老,满脸皱纹,头发全白了,背佝偻得厉害,要仰着头才能看见陆时序的脸。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手里拄着一根竹杖。
“你找谁?”老人的声音沙哑,但很清楚。
陆时序愣了一下:“请问,您认识陆慎言吗?”
老人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她盯着陆时序,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说:
“你是慎言的孙子?”
陆时序吃了一惊:“您怎么知道?”
老人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往里走:“进来吧。”
小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灶台。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穿长衫的年轻男人,站在一棵银杏树下。
陆时序走近一看,愣住了。
那个人,和他爷爷年轻时的照片,一模一样。
“那是我爹。”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时序转过身,看着那个老人。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竹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您……您是?”
“我叫陆慎芳。”老人说,“慎言的妹妹。”
陆时序脑子里嗡的一声。
爷爷的妹妹。他的姑奶奶。他从来不知道,爷爷还有一个妹妹。
“坐下吧。”陆慎芳指了指另一把椅子。
陆时序机械地坐下,脑子里一片混乱。
陆慎芳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温柔:“你长得像你爷爷。眼睛像,鼻子也像。你爹呢?他还好吗?”
“我父亲……三年前过世了。”
陆慎芳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也是。慎言走了快二十年了,他儿子也该老了。”
她顿了顿,又说:“你叫什么名字?”
“陆时序。”
“时序。”陆慎芳念了一遍,“好名字。谁起的?”
“我爷爷。”
陆慎芳又点点头,没说话。
小屋里很安静,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陆时序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一时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姑奶奶,”他终于开口,“您……您一直住在这里?”
“一直。”陆慎芳说,“七十八年了。”
七十八年。那就是从十几岁开始,一直住到现在。
“您为什么……”陆时序犹豫了一下,“为什么不离开?”
陆慎芳没有回答。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墙边,从一个木箱里取出一个小铁盒。
铁盒生了锈,但锁还完好。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小的钥匙,打开锁,从里面取出几样东西。
是一叠信。信封已经发黄,边角磨损,但保存得很仔细。
她走回来,把那叠信递给陆时序。
“你爷爷写给我的。”她说。
陆时序接过信,手有些发抖。
第一封信,日期是民国三十八年三月。
“慎芳吾妹:见字如面。兄已平安抵达省城,勿念。一路所见,满目疮痍,心中惨然。不知故乡如何?老宅可安?银杏可安?望妹常来信告知。兄慎言。”
第二封信,日期是民国三十八年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