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芳吾妹:来信收悉。闻老宅无恙,甚慰。兄在省城谋得一教职,暂可安身。每忆故乡银杏,心中怅然。待时局平定,定当归乡一晤。兄慎言。”
第三封信,日期是一九五二年春。
“慎芳吾妹:久未得妹音信,心中挂念。兄已调往省城中学任教,一切安好。故乡可有变化?老宅可需修缮?若需银钱,望告之。兄慎言。”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
每一封都很短,都是报平安,问故乡,问老宅,问银杏。
但信里的日期,间隔越来越长。从几个月,到一年,到几年。
最后一封的日期,是一九六五年秋。
“慎芳吾妹:兄一切安好,勿念。故乡之事,兄已知之。老宅既已不存,亦无可奈何。望妹保重身体。兄慎言。”
之后,再无来信。
陆时序抬起头,看着陆慎芳。
“姑奶奶,后来呢?为什么没有信了?”
陆慎芳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说:
“后来,你爷爷不让我回信了。”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连累我。”陆慎芳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那些年,外面乱得很。他在城里,成分不好,怕连累我这个乡下妹妹。让我别再写信,就当没有他这个哥哥。”
陆时序握紧那些信,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那您……一直住在这里?”
陆慎芳点点头:“我答应过他,守着老宅,守着那棵银杏。等他回来。”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看向窗外:“我等了七十八年。等到老宅塌了,等到银杏老了,等到自己走不动了。他还是没回来。”
窗外,那棵巨大的银杏树静静地站在冬日的天空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像一只只干枯的手,在祈求什么。
“姑奶奶,”陆时序轻声说,“那个土堆,是您堆的吗?”
陆慎芳点点头。
“那是……谁的?”
陆慎芳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我爹的。你曾祖父。”
陆时序愣住了。
“那年,你爷爷走了之后没多久,我爹就走了。”陆慎芳说,“走之前,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慎言。当年的事,是他做错了。”
“当年的事?”陆时序问,“什么事?”
陆慎芳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你不知道?”
陆时序摇摇头。
陆慎芳又沉默了。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陆时序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她慢慢说:
“你曾祖父,当年做过一件对不起叶家的事。”
叶家。
陆时序的心猛地一沉。
“哪个叶家?”
陆慎芳看着他,慢慢说:“你们那个镇上,有个叶家吧?开书店的叶家。民国年间,有个姑娘,叫叶清音。”
陆时序的呼吸都停了。
叶清音。清音姑婆。
“姑奶奶,您怎么知道叶清音?”
陆慎芳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身,又走到那个木箱前,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布包。布已经褪色,但看得出是上好的绸缎。她走回来,把布包递给陆时序。
“打开看看。”
陆时序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纸已经脆了,边缘有些破碎,但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楚。是毛笔写的,工工整整的楷书。
“借据。兹借到叶家纹银三百两,用于修缮祖宅。以祖宅及银杏树为抵押,三年内归还。若逾期不还,祖宅及银杏树归叶家所有。立据人:陆鸿年。民国二十三年秋。”
陆鸿年。那是他曾祖父的名字。
陆时序看着那张借据,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年,”陆慎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你曾祖父做生意亏了本,欠了一屁股债。债主天天上门逼债,逼得他走投无路。后来,他想了个办法:把祖宅抵押给叶家,借一笔钱还债。等生意好转了,再把钱还给叶家,把祖宅赎回来。”
她顿了顿:“叶家答应了。叶清音的父亲,是个厚道人,借了三百两银子,没收利息。你曾祖父千恩万谢,说三年内一定还清。”
“后来呢?”
“后来,”陆慎芳叹了口气,“三年到了,你曾祖父还是没钱还。他去找叶家商量,想再宽限几年。叶清音的父亲答应了。但没过多久,抗战爆发了。叶家书店被炸,叶清音的父亲受了重伤,没多久就走了。叶清音一个人撑着书店,日子过得很难。”
她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浑浊的眼睛里映出灰白的天光。
“那时候,你曾祖父动了歪心思。他想着,反正叶家现在只剩一个姑娘,好欺负。他找人说合,想把那三百两银子的债赖掉。不但赖掉,还想让叶清音把老宅和银杏树的地契也交出来。”
陆时序握紧拳头。
“后来呢?”
“后来,”陆慎芳说,“叶清音没答应。她说,那是她爹答应过的事,她不能违背。你曾祖父恼羞成怒,扬言要告她,说她爹当年借钱的时候手续不全,借据是假的。”
她摇了摇头:“那一年,叶清音的日子,过得很难。外面打仗,家里没男人,还要应付你曾祖父的逼迫。但她一直撑着,没松口。”
陆时序沉默了很久。
“那后来,为什么没有闹大?”
陆慎芳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因为你爷爷。”
“我爷爷?”
陆慎芳点点头:“你爷爷那年刚好放假回家。听说了这件事,气得跟他爹大吵了一架。他说,做人不能这样。叶家当年帮了咱们,咱们不但不感恩,还要落井下石,这是畜生的行为。”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那是你爷爷第一次跟他爹动手。他摔了碗,砸了桌子,最后跪在他爹面前,说:爹,你要是再逼叶家,我就跟你断绝父子关系。”
陆时序愣住了。
“你曾祖父气得半死,但最后还是让步了。”陆慎芳说,“不是怕断绝关系,是怕你爷爷真的跟他翻脸。你爷爷是他最疼的儿子,他舍不得。”
“那那张借据呢?”
“你爷爷拿走了。”陆慎芳说,“他说,等他以后有钱了,替他还。让他爹别再管这件事。”
陆时序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张借据。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但那些字迹还很清楚。
陆鸿年。民国二十三年秋。三百两银子。以祖宅及银杏树为抵押。
“姑奶奶,”他问,“后来呢?我爷爷还钱了吗?”
陆慎芳摇摇头:“没有。他后来一直在外读书、工作,很少回来。再后来,时局变了,他更回不来了。那张借据,就一直留在我这里。”
她看着陆时序,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时序,你爷爷这辈子,心里一直有根刺。他觉得自己欠叶家的。不是钱,是情。叶家当年帮过咱们,咱们却差点害了叶家。他虽然拦住了他爹,但那份愧疚,一直跟着他。”
陆时序沉默着。
他想起了爷爷临终前的话。爷爷握着他的手,说:“时序啊,爷爷这辈子,有两件事后悔。一是没来得及回老家看看。二是……算了,不说了。以后你要是遇上叶家的人,替爷爷跟他们说声对不起。”
那时候他不懂。爷爷为什么突然提起叶家?爷爷认识叶家的人吗?
现在他懂了。
“姑奶奶,”他问,“您知道叶清音后来怎么样了吗?”
陆慎芳点点头:“知道一些。听说她一直没嫁人,守着腊梅树,等着一个人。等了很多年。后来,等到了吗?”
陆时序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
“等到了。”
他讲了陆琛和清音的故事。
讲陆琛如何在图纸上画下书院,讲清音如何守着腊梅树等了八十年,讲他们如何在百年后重逢——不是本人,是他们的后人。
讲书院如何建成,讲那些石子如何从全国各地寄来,讲腊梅树如何年年开花。
陆慎芳静静地听着,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泛起了泪光。
“等到了。”她喃喃地说,“她等到了。”
她看向窗外那棵巨大的银杏树,声音很轻很轻:
“我也等到了。”
陆时序看着这个老人,看着她满头的白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那一丝终于放下的光。
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不知道是心疼,还是敬佩,还是别的什么。
“姑奶奶,”他轻声说,“您跟我回城里住吧。”
陆慎芳摇摇头:“不去了。我在这住了一辈子,走不动了。再说,我答应过你爷爷,守着这棵树。”
她看着陆时序,忽然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但很温柔。
“时序,你回去吧。告诉叶家的那个姑娘——是叫知秋吧?告诉她,陆家欠叶家的,你爷爷还不了,你替他还。不是还钱,是还情。你们俩好好的,就行了。”
陆时序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临走前,陆慎芳把那叠信和那张借据都交给了他。
“这些,你带走吧。”她说,“我留着也没用。你爷爷的信,你收着。那张借据,你看着办。是烧了,还是还给叶家,你自己决定。”
陆时序接过那些信和那张借据,小心地收好。
“姑奶奶,我以后常来看您。”
陆慎芳摆摆手:“不用常来。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什么时候想起我这个老太婆了,来看看就行。”
她站在小屋门口,看着陆时序走进竹林,走进那片废墟,走向那棵巨大的银杏树。
冬日的阳光照在她苍老的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
陆时序走到银杏树下,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里。小小的,佝偻的,像一棵老树,长在这片土地上,长了一辈子。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棵巨大的银杏树静静地站在冬日的天空下。
风从远处吹来,吹过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低地唱着古老的歌。
腊月二十八,陆时序回到书院。
叶知秋正在腊梅树下坐着,给一群参观者讲清音的故事。看见他,她眼睛一亮,匆匆结束了讲解,跑过来。
“时序!你回来了!怎么样?找到老宅了吗?”
陆时序看着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被冷风吹红的脸颊,看着她手指上那枚银杏叶戒指。
“找到了。”他说。
他握住她的手。
“知秋,我有话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