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青溪镇。
清晨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穿过竹林,落在小屋的门槛上。
陆慎芳起得很早,比往常更早。
她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远处那棵巨大的银杏树,看着阳光一寸一寸地爬上那些光秃秃的枝丫。
昨晚她睡得特别好。
几十年了,从没睡得这么好过。
以前睡觉,总是做乱七八糟的梦。
梦见哥哥回来了,站在银杏树下,笑着朝她招手。她跑过去,想抓住他的手,却总是抓不住。醒来之后,枕头都是湿的。
但昨晚,她什么梦都没做。
一觉睡到天亮,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在窗户上了。
她知道为什么。
那张借据烧了。叶家的丫头来了。哥哥,终于可以安心了。
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棵银杏树,忽然想笑。笑了几声,又想哭。
最后没哭也没笑,就那么坐着,看着。
阳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竹林里的鸟叫得很欢,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会。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是镇上的狗,隔着这么远,还能听见。
她坐了很久。久到太阳升到了头顶,久到肚子饿了,才慢慢站起来,回屋做饭。
吃完饭,她收拾了一下屋子。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东西本来就少。但她还是把每个角落都看了看,把每样东西都摸了摸。
那个木箱,跟了她六十多年了。是她出嫁时,娘家的陪嫁。
她没嫁出去,这个箱子就一直跟着她,从娘家带到这间小屋,一待就是六十多年。
箱子里的东西,她一件一件拿出来,又一件一件放回去。
发黄的布,褪色的绸缎,生锈的针线盒,几件换洗的衣服,几双自己做的布鞋。最底下,放着一个小布包。
她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已经发黄了,但还能看清楚。
照片里是个年轻男人,穿着长衫,站在银杏树下,微微笑着。
是哥哥。陆慎言。年轻时候的哥哥。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哥,叶家的丫头来了。她把借据烧了。她说,叶家不计较了。你可以安心了。”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
“我也安心了。”
她睁开眼睛,把照片小心地收好,放回箱子里。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远处那棵银杏树。
看了很久很久。
下午两点,有人敲门。
陆慎芳愣了一下。这时候,谁会来?时序那孩子刚走,不会这么快回来。
她站起身,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人。男的,满头白发,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
陆慎芳看着他,一时没认出来。
老人也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戴上。
“慎芳?”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是你吗?”
陆慎芳愣住了。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她七十八年没听过了。但她记得。她怎么可能不记得?
“哥?”
她不敢相信。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老人点点头,眼眶红了。
“是我。慎芳,是我。我回来了。”
陆慎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眼前这个老人,看着他的白发,他的皱纹,他的眼镜,他的拐杖。
她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人走上前,伸出双手,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也是苍老的,冰凉的,满是皱纹的。
但陆慎芳能感觉到,那是哥哥的手。是那个站在银杏树下,笑着朝她招手的人的手。
“哥……”
她终于喊出声来。然后眼泪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陆慎言也哭了。两个老人,站在小屋门口,握着彼此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哭了很久很久,两人才慢慢停下来。
陆慎芳把哥哥拉进屋里,让他坐在椅子上。她忙前忙后,倒水,拿吃的,翻箱倒柜找东西招待他。
但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像样的东西。
“哥,你先喝口水。我……我没什么好东西,你别嫌弃。”
陆慎言看着她忙活的样子,看着她佝偻的背影,看着她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眼眶又红了。
“慎芳,别忙了。坐下来,陪我说说话。”
陆慎芳这才坐下来,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看着这个七十八年没见的哥哥。
“哥,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你怎么……”
她有很多问题,不知道该先问哪个。
陆慎言慢慢说:
“是时序那孩子。”
陆慎芳愣住了:“时序?他刚走啊。昨天才走的。”
“我知道。”陆慎言说,“他回去之后,给我打了电话。说了你的事。说了借据的事。说了叶家那个丫头的事。”
他顿了顿,眼眶又红了:“我挂了电话,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我就订了票,赶过来了。”
陆慎芳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慎芳,”陆慎言握住她的手,“对不起。对不起,这么多年,没回来看你。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守着这里。对不起,让你等了七十八年。”
陆慎芳摇摇头:“哥,你别这么说。我知道,你回不来。那些年,外面乱,你回不来。后来,你老了,回不来。我都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我不怪你。我从来没怪过你。”
陆慎言看着她,看着她满头的白发,看着她满脸的皱纹,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那一丝光。
“慎芳,你老了。”
陆慎芳笑了:“我当然老了。我都九十多了。哥,你也老了。”
陆慎言点点头:“我们都老了。”
两人相视而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那天下午,两兄妹坐在小屋里,说了很多很多话。
陆慎言讲他在城里的生活。
讲他怎么读书,怎么工作,怎么结婚生子。
讲他儿子,讲他孙子,讲时序那孩子怎么考上建筑系,怎么认识叶家的丫头,怎么修复那座书院。
陆慎芳静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时序那孩子,真好。”她说,“叶家的丫头,也好。他们俩,配得很。”
陆慎言点点头:“是啊。我没想到,这辈子还能看到这一天。”
他顿了顿,看着陆慎芳:“慎芳,你知道吗?那座书院,是陆琛建的。陆琛,就是当年那个……那个和叶清音……”
陆慎芳点点头:“我知道。时序跟我说了。”
她看着窗外那棵巨大的银杏树,慢慢说:
“哥,你说,这是不是缘分?咱们陆家和叶家,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最后还是走到了一起。”
陆慎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不是缘分。是命。”
陆慎芳看着他:“命?”
“对。”陆慎言说,“是命,也是债。当年爹欠叶家的,我没能还上。时序替我还了。叶家那丫头,替叶家接了。咱们两家的债,清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从今往后,谁也不欠谁的了。”
陆慎芳点点头,没说话。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金色的光芒照在银杏树上,照在那些光秃秃的枝丫上,照在那粗糙的树皮上。
那棵树,三百多岁了,见过多少人,听过多少故事,见证过多少悲欢离合。
但今天,它见证的,是两个老人的重逢。是七十八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回音。
“哥,”陆慎芳忽然说,“你饿不饿?我给你做饭吃。”
陆慎言看着她:“你还会做饭?”
“会。做了七十八年了。”陆慎芳站起身,“虽然做得不好,但能吃。你等着,我给你做一顿好的。”
她走到灶台前,开始忙活起来。
生火,烧水,洗米,切菜。动作很慢,但很稳。
七十八年了,这些动作,她做了无数遍。今天做起来,却特别有劲。
陆慎言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忙活的背影。看着那些熟悉的动作,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爹还在,娘还在,妹妹还小。她坐在灶台前烧火,他在旁边看书。
她一边烧火一边问他,哥,书上写的什么?他给她念。她听不懂,但听得很认真。
后来,爹走了,娘走了,他也走了。只剩她一个人,守着这间小屋,守着那棵树。
七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