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下来。
晚饭做好了。很简单,一碗稀饭,一碟咸菜,一盘炒青菜,还有几个红薯。
但陆慎言吃得很香,比城里那些大鱼大肉都香。
“好吃吗?”陆慎芳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期待。
“好吃。”陆慎言点点头,“比什么都好吃。”
陆慎芳笑了,笑得很开心。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陆慎言没有走,就在小屋里住下了。
陆慎芳给他铺了床,用自己珍藏多年的新被子。那被子是她自己做的,存了好多年,一直没舍得用。
“哥,你睡这。被子是新的,暖和。”
陆慎言躺下,盖着那床新被子,闻着那股淡淡的棉布香味,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回家了。
他终于回家了。
那天晚上,两兄妹说了很多话,说了大半宿。
说到小时候的事,说到爹娘的事,说到这些年各自的生活。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慢,终于都睡着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银白色的,洒在两人身上。
远处,那棵巨大的银杏树静静地站在夜色中,像是在守护着这两个老人。
第二天早上,陆慎言醒得很早。
他睁开眼,看见陆慎芳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远处那棵银杏树。
他起身,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慎芳,早。”
“哥,早。”
两兄妹并肩坐着,看着那棵树。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树上,照在两人身上。鸟在叫,风在吹,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美好。
“哥,”陆慎芳忽然说,“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陆慎言沉默了一会儿。
他本来只打算来看看,住两天就回去。
城里有他的家,有他的生活,有他的一切。
但此刻,坐在这里,看着这棵树,看着这个妹妹,他忽然不想走了。
“慎芳,”他说,“你想让我留下来吗?”
陆慎芳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哥,你想留就留。不想留就走。我都行。”
陆慎言想了想,慢慢说:
“那我留下来。陪你住几天。”
陆慎芳笑了:“好。”
她顿了顿,又说:“哥,你知道吗?我昨天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咱们小时候。你带我去银杏树下玩,给我摘银杏果吃。那时候你还小,不会爬树,就拿竹竿打。打下来的银杏果,你一颗,我一颗,分着吃。”
陆慎言笑了:“我记得。那时候银杏果可好吃了。现在也吃,但没小时候那个味了。”
陆慎芳点点头:“是啊。什么都变了。就那棵树,还是那样。”
两人看着那棵树,都不说话了。
阳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竹林里的鸟叫得更欢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人的说话声。镇子醒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陆慎言忽然说:
“慎芳,我想去看看那棵树。”
陆慎芳看着他:“现在?”
“现在。”
两人站起身,慢慢往银杏树走去。
小路不长,但两人走得很慢。陆慎言拄着拐杖,陆慎芳扶着他。走几步,歇一歇。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终于,走到了树下。
陆慎言仰起头,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粗壮的枝干,看着那些伸向天空的枝条,看着那些粗糙的树皮。
“还是这棵树。”他轻声说,“和当年一模一样。”
陆慎芳站在他旁边,也仰头看着。
“哥,你还记得吗?你走的那天,就是在这棵树下。你说,哥去读书了,读完了就回来。我说好。然后你走了,我看着你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不见了。”
陆慎言的眼眶红了。
“慎芳,对不起。我说读完了就回来。但我读了那么多年,一直没回来。”
陆慎芳摇摇头:“哥,你不用道歉。我知道,你回不来。”
她顿了顿,看着那棵树,慢慢说:
“每年秋天,银杏叶黄的时候,我都会来这里。捡一片最黄的叶子,夹在书里。一年一片,夹了七十八片。我想着,等你回来的时候,拿给你看。”
陆慎言看着她,眼泪终于流下来。
“慎芳……”
“哥,那些叶子,我都留着呢。你要看吗?”
陆慎言点点头。
陆慎芳转身,慢慢走回小屋。过了一会儿,她捧着一个木盒子走出来。
木盒子不大,很旧了,但擦得很干净。
她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七十八片银杏叶。
每一片都黄了,脆了,但都保存得很好。
“哥,你看。民国三十六年,你走的第一年。民国三十七年,第二年。民国三十八年,第三年。然后是一九五零年,一九五一年……一直到今年。”
她指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地说。每一片,她都知道是哪一年的。每一片,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陆慎言看着那些叶子,看着那些发黄的叶片,看着那些清晰的叶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七十八片叶子。七十八年的等待。七十八年的守候。
“慎芳,”他终于开口,声音哽咽,“你……你为什么要等?你明知道,我可能一辈子都回不来。”
陆慎芳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因为你是哥啊。”
就这么简单。
因为你是哥。所以我等。
因为你是哥,所以我信。
因为你是哥,所以我愿意在这间小屋里,守着这棵树,一年一年地等下去。
陆慎言伸出手,抱住她。
两个老人,站在三百年的银杏树下,抱在一起,哭得像个孩子。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些银杏叶上,照在那个木盒子上。风从远处吹来,吹过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音。
但那声音,不再是哭泣。是歌唱。是终于等到的歌唱。
那天下午,陆慎言做了一个决定。
“慎芳,我不走了。”
陆慎芳看着他:“真的?”
“真的。”陆慎言说,“我留下来,陪你住一阵子。城里的那些事,我让时序帮我处理。反正我也退休了,没什么要紧事。”
陆慎芳笑了,笑得很开心。
“好。那咱们就住一阵子。”
她顿了顿,又说:“哥,我带你去看看老宅的遗址。虽然塌了,但地基还在。那几堵墙,还在呢。”
陆慎言点点头:“好。”
两人慢慢走到废墟前。那些残破的墙基,那些半埋在土里的青石,那些长满青苔的石缝。
陆慎言蹲下来,摸了摸那些石头。
“这就是咱们家的老宅。”
陆慎芳点点头:“对。小时候咱们就在这院子里玩。你追我赶的,可热闹了。”
陆慎言站起身,看着那片废墟,看着那些杂草,看着那些散落的瓦片。
“慎芳,你想把它重建起来吗?”
陆慎芳愣了一下:“重建?”
“对。”陆慎言说,“像时序他们建那座书院一样,把咱们的老宅也建起来。不是以前那个老宅,是新的。可以让咱们住,也可以让别人住。让这地方,重新活起来。”
陆慎芳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哥,你认真的?”
陆慎言点点头:“认真的。我想好了。时序是学建筑的,让他帮咱们设计。我去筹钱。你来监工。咱们兄妹俩,把咱们的家,重新建起来。”
陆慎芳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慢慢说:
“好。”
她看着那棵银杏树,看着那些废墟,看着这生活了七十八年的地方,轻声说:
“让它活过来吧。”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在废墟上,洒在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上,洒在两个老人身上。
七十八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不是结束,是开始。
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