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银杏书院挂起了红灯笼。
苏念和林暮一早过来帮忙,把主殿门口、腊梅树旁、银杏小树边都挂上了。
红通通的灯笼在冬日的晨光里轻轻摇晃,给这座沉静的书院添了几分喜庆。
叶知秋站在腊梅树下,看着那些灯笼,忽然想起清音。
清音在世的时候,每年除夕也会挂灯笼吗?她一个人守着腊梅树,一个人过年,那些灯笼,是挂给谁看的?
“想什么呢?”陆时序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豆浆。
叶知秋接过豆浆,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在想,清音姑婆以前怎么过年。”
陆时序沉默了一会儿,说:“应该是一个人。守着腊梅树,包饺子,听收音机。然后早早睡了。”
叶知秋点点头,没说话。
苏念跑过来,手里举着相机:“知秋时序,来,给你们拍张照!除夕合影!”
两人站在腊梅树下,并肩站着。苏念按下快门,咔嚓一声。
“再来一张!”苏念说,“亲密一点的!”
陆时序伸出手,揽住叶知秋的肩。叶知秋靠在他身上,两人一起看向镜头。
咔嚓。
“好了!”苏念看着相机里的照片,“好看!这张以后可以当结婚照用!”
叶知秋脸红了:“说什么呢。”
苏念笑嘻嘻的:“本来就是嘛。腊梅树当背景,多好。比你那些影楼拍的有意义多了。”
林暮从主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苏念,别闹了。快来帮忙包饺子,阿姨说馅不够了。”
苏念吐吐舌头,跑过去了。
叶知秋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这个姑娘,从去年春天开始,就一直陪着她。
拍纪录片,守工地,现在又跑来帮忙过年。
有时候想想,这一年多,如果没有苏念,没有林暮,没有那些银杏种籽的人,她一个人,真的撑不过来。
“时序,”她忽然说,“我想给姑奶奶打个电话。”
陆时序看着她:“现在?”
“嗯。”叶知秋说,“今天是除夕,她一个人在小屋里,肯定很冷清。我想给她拜个年。”
陆时序拿出手机,拨通了爷爷的电话——陆慎言在小屋里没有电话,只能通过爷爷的手机联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时序啊,”陆慎言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笑意,“新年好啊。”
“爷爷新年好。”陆时序说,“您和姑奶奶在干嘛呢?”
“包饺子呢!”陆慎言说,“你姑奶奶包的饺子,可好吃了。比城里买的强多了。”
陆时序笑了:“那您多吃点。知秋想跟姑奶奶说话,您把电话给她。”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喂?时序啊?”
“姑奶奶,是我。”陆时序说,“知秋想跟您说话。”
他把电话递给叶知秋。
叶知秋接过电话,轻声说:“姑奶奶,新年好。”
“丫头啊!”陆慎芳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新年好新年好!你们在哪儿呢?”
“在书院呢。”叶知秋说,“苏念他们都在,正准备包饺子。姑奶奶,您还好吗?我爷爷在您那儿,您不孤单了吧?”
陆慎芳笑了:“不孤单不孤单。你爷爷在这儿,天天陪着我说话。我们俩啊,把七十八年没说的话,都补回来了。”
叶知秋笑了:“那就好。姑奶奶,您多吃点好的,多穿点衣服。等过完年,我和时序去看您。”
“好,好。”陆慎芳说,“你们也好好过年。丫头啊,谢谢你。”
叶知秋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天把借据烧了。”陆慎芳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爷爷跟我说,他心里那根刺,终于拔出来了。这些年,他从来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丫头,是你让他安心的。”
叶知秋的眼眶红了。
“姑奶奶,您别这么说。那是我应该做的。”
“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陆慎芳说。
“丫头,你是个好孩子。你和时序,好好过日子。等你们结婚的时候,姑奶奶去给你们贺喜。”
叶知秋点点头,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好。姑奶奶,您保重。”
挂了电话,叶知秋站在腊梅树下,看着那些红灯笼,看着那棵裹着稻草的银杏小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温暖。
时序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姑奶奶说什么了?”
叶知秋摇摇头,靠在他肩上:“没说什么。就是谢谢我。”
陆时序看着她,没说话。
叶知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时序,我想过了完年,再去一趟青溪镇。”
陆时序愣了一下:“去看姑奶奶?”
“嗯。”叶知秋说,“但我还想看看那棵银杏树。三百多年了,比咱们书院门口那棵还老。我想……我想拍些照片,研究一下。说不定能写篇论文。”
陆时序笑了:“你倒是会找题目。”
叶知秋也笑了:“那是。我好歹也是要留校的人了,总得做点研究吧。”
两人相视而笑。
远处,苏念在喊:“知秋!时序!快来包饺子!面醒好了!”
两人拉着手,往主殿走去。
除夕的饺子,吃了很久。
苏念包的饺子奇形怪状,林暮包的倒是规规矩矩,叶知秋包的还行,陆时序包的最好看——毕竟是学建筑的,捏出来的褶子都对称。
吃完饺子,四个人坐在腊梅树下,喝茶,聊天,看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亮,是腊月的满月。银白色的月光洒在腊梅树上,洒在那些金黄色的花朵上,洒在那棵银杏小树上。
一切都笼罩在温柔的光晕里,像是被时间轻轻拥抱。
“知秋,”苏念忽然说,“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叶知秋愣了一下,看向陆时序。
陆时序笑了:“怎么,你想当伴娘?”
“当然想啊!”苏念说,“我可是你们的头号CP粉!从去年春天就开始追,追到现在,好不容易追到订婚了,当然想亲眼看着你们结婚!”
林暮在旁边小声说:“你去年还说,这俩人肯定成不了。”
苏念瞪他一眼:“那是我眼瞎!现在我看清了!他们肯定能成!”
叶知秋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些发酸。
“还没定呢。”她说,“等过了年再说吧。先把书院的事理顺了,把论文写了,把工作定下来。然后……”
“然后就结婚?”苏念眼睛亮亮的。
叶知秋点点头:“然后就结婚。”
苏念欢呼一声:“太好了!我要当伴娘!第一个报名!”
林暮举起手:“我当伴郎。”
陆时序笑了:“好,你们俩,一个伴娘一个伴郎。那其他人呢?”
苏念想了想:“银杏种籽的人,都可以来!反正人多热闹!”
叶知秋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这些人,陪她走过了一年多。
从最初的一无所知,到现在的轻车熟路。从最初的几个人,到现在的几十个人。从最初的一片废墟,到现在的这座书院。
他们都在这儿。
都在见证着她的故事,也都在书写着自己的故事。
“时序,”她轻声说,“谢谢你。”
陆时序看着她:“谢我什么?”
叶知秋摇摇头,靠在他肩上:“没什么。就是想谢谢你。”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洒在腊梅树上,洒在那棵银杏小树上。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镇子上的人,在守岁。
新的一年,快到了。
正月初五,年味还没散尽,陆时序和叶知秋就踏上了去青溪镇的路。
这一次,他们带了很多东西。吃的,用的,穿的,盖的。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姑奶奶看到这些东西,肯定又要说我们浪费。”叶知秋说。
陆时序笑了:“说归说,用归用。老人家都这样。”
四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了竹林边上。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穿过竹林,走到小屋前。
小屋的门开着。陆慎言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笑着站起来。
“时序!知秋!你们来了!”
陆时序放下东西,走过去扶住爷爷:“爷爷,您别动,坐着就行。”
陆慎言摆摆手:“没事没事。我在这儿住这几天,身体好多了。空气好,吃得好,睡得好。比城里强多了。”
陆慎芳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他们,也笑了:“来了?快进来坐。别在门口站着。”
两人进了屋,把东西放下。陆慎芳看着那些大包小包,果然皱起眉头:
“怎么又带这么多东西?上次带的还没用完呢。你们年轻人,就知道乱花钱。”
叶知秋笑着说:“姑奶奶,不多。都是些用得着的。您看看,这件棉袄,是我挑的,厚实,暖和。这双棉鞋,是时序挑的,防滑,好走路。这些吃的,都是好消化的,您和爷爷慢慢吃。”
陆慎芳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丫头,你费心了。”
叶知秋摇摇头:“不费心。应该的。”
中午,五个人一起吃了顿饭。
陆慎芳做的,虽然简单,但味道很好。陆慎言一直夸,说比城里那些大饭店强多了。
吃完饭,叶知秋说想去看看那棵银杏树。
陆慎芳点点头:“去吧。我跟你爷爷就不去了,走不动了。你们俩自己去。”
两人穿过废墟,走到银杏树下。
正月的阳光很淡,照在那些光秃秃的枝丫上,照在那粗糙的树皮上。树下落满了去年的叶子,厚厚的,踩上去沙沙响。
叶知秋仰起头,看着那棵树。
“时序,你说,它三百多岁了。见过多少人?听过多少故事?”
陆时序想了想:“很多很多。从清朝到现在,三百年。见过皇帝,见过军阀,见过日本人,见过解放军。见过穿长衫的,见过穿旗袍的,见过穿中山装的,见过穿西装的。见过哭的,见过笑的,见过等的,见过走的。”
叶知秋点点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