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树下慢慢地走,看着那些落叶,看着那些粗糙的树皮,看着那些伸向天空的枝条。
走到树干的另一面,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树干上,刻着几个字。
字迹已经很模糊了,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几乎认不出来。但仔细看,还能辨认。
“慎言……民国三十六年秋。”
叶知秋愣住了。
慎言。民国三十六年秋。那是……那是陆时序的爷爷离开的那一年。
“时序,”她喊,“你来看!”
陆时序走过来,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看到那几个字,他也愣住了。
“这是我爷爷刻的?”
叶知秋点点头:“应该是。民国三十六年秋,就是他走的那年。”
陆时序伸出手,摸了摸那几个字。字迹刻得很深,虽然过了七十多年,依然能摸出痕迹。
“他走之前,在这棵树上刻了自己的名字。”他轻声说,“是想让这棵树记住他。是想告诉自己,总有一天要回来。”
叶知秋看着他,没说话。
陆时序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说:
“他回来了。七十八年后,他终于回来了。”
两人站在树下,看着那几个模糊的字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是圆满?是感动?是某种超越了时间的联系?
他们不知道。
但他们知道,这一刻,爷爷和姑奶奶的故事,和这棵树连在了一起。和那些落叶,和那些刻痕,和那些七十多年的等待,连在了一起。
“时序,”叶知秋忽然说,“我想在这棵树旁边,也种一棵腊梅。”
陆时序看着她:“腊梅?”
“嗯。”叶知秋说,“就像书院门口那棵一样。让腊梅和银杏,也在这里做伴。”
陆时序想了想,点点头:“好。等开春了,我们找一棵好的腊梅苗,种在这儿。”
叶知秋笑了。
她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模糊的字迹,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轻声说:
“姑奶奶等了七十八年,等到了爷爷回来。这棵树等了七十八年,等到了爷爷的字。它们都等到了。现在,该我们了。”
陆时序握住她的手:“该我们什么?”
叶知秋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该我们等。等春天,等花开,等树长。等我们老了,再来看这棵树,再看这些字。”
陆时序点点头:“好。我们等。”
两人站在树下,手牵着手。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上,照在那些模糊的字迹上。
风从远处吹来,吹过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音。
但那声音,不再是哭泣,也不再是歌唱。是诉说。
是在诉说着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下午,两人回到小屋,把在树下发现刻字的事告诉了陆慎言。
陆慎言愣住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身。
“带我去看看。”
两人扶着他,慢慢走到银杏树下。
陆慎言站在树下,看着那几个模糊的字迹,看着“慎言”那两个字,看着“民国三十六年秋”那几个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刻痕。
“我刻的。”他轻声说,“我记得。走的那天,我在这棵树上刻了自己的名字。我想着,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看到这个名字,想起这一天。”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我等了七十八年,终于回来了。”
陆慎芳站在他旁边,也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刻痕。
“哥,你的字,还是那样。工工整整的。”
陆慎言笑了:“七十八年了,字没变,人变了。”
陆慎芳摇摇头:“人也没变。你还是我哥。我还是你妹妹。”
两兄妹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刻痕,看着彼此苍老的脸,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那天晚上,五个人在小屋里吃了晚饭。
陆慎言喝了一点酒,话多了起来。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讲他在城里的生活,讲他这些年怎么过的。
陆慎芳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
她的眼睛一直亮亮的,看着哥哥,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吃完饭,陆时序和叶知秋收拾碗筷。陆慎言和陆慎芳坐在门口,看着月亮。
今晚的月亮没有除夕那晚亮,但也很清朗。银白色的月光洒在竹林上,洒在废墟上,洒在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上。
“哥,”陆慎芳忽然说,“你这次回来,真的不走了?”
陆慎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不走了。”
陆慎芳看着他:“真的?”
“真的。”陆慎言说,“我想好了。城里的房子,让时序帮我处理。那些东西,该卖的卖,该送的送。我就在这儿住下了。陪着你,守着这棵树。”
陆慎芳看着他,眼眶红了。
“哥……”
陆慎言握住她的手:“慎芳,这些年,辛苦你了。一个人守着这里,等了七十八年。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了。剩下的日子,让我陪着你。咱们兄妹俩,一起过。”
陆慎芳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好。一起过。”
月光洒在两个老人身上,洒在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上。
七十八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不是结束,是开始。
是他们兄妹俩,一起度过的,剩下的日子。
屋里,叶知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两个老人,眼眶也红了。
“时序,”她轻声说,“爷爷真的不走了?”
陆时序点点头:“他说了,不走了。”
叶知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真好。”
陆时序看着她:“什么真好?”
“他们。”叶知秋说,“等了七十八年,终于等到了。虽然等得太久了,但终究是等到了。”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轻声说:
“比清音姑婆幸运。清音姑婆等了八十年,等到的,是陆琛的图纸,不是陆琛本人。”
陆时序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知秋,清音姑婆等到的,不只是图纸。”
叶知秋看着他。
“她等到的是我们。”陆时序说,“是这座书院,是那些石子,是这棵腊梅树,是每年开花的日子。她等到的是,她的故事,被人记住,被人传下去。”
叶知秋想了想,点点头。
“你说得对。”
她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看着月光下那两个老人的身影,轻声说:
“她们都等到了。清音姑婆等到了,姑奶奶也等到了。虽然等的方式不一样,但都等到了。”
陆时序揽住她的肩:“那我们呢?”
叶知秋笑了:“我们不用等。我们在一起。从今往后,每一天,都在一起。”
陆时序点点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远处,那棵银杏树静静地站在夜色中,像一座沉默的丰碑,见证着这一切。
第二天早上,陆时序和叶知秋告别了两个老人,踏上回程的路。
临走前,叶知秋对陆慎芳说:
“姑奶奶,过一阵子,我带一棵腊梅苗来,种在那棵银杏树旁边。”
陆慎芳愣了一下:“腊梅?”
“嗯。”叶知秋说,“让腊梅和银杏做伴。就像书院门口那两棵树一样。”
陆慎芳想了想,笑了。
“好。种吧。到时候,我天天去看它。”
叶知秋点点头:“您不用去看。它就长在那儿,您随时都能看见。”
陆慎芳拍拍她的手:“丫头,你是个好孩子。时序有福气。”
叶知秋笑了,眼眶有些发酸。
两人上了车,慢慢驶离了青溪镇。后视镜里,那两个老人还站在竹林边上,朝他们挥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叶知秋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时序,”她忽然说,“我想好了。”
陆时序看着她:“想好什么?”
“咱们结婚的地方。”
陆时序愣了一下:“哪儿?”
叶知秋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银杏树下。”
陆时序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车子继续向前,驶过盘山公路,驶过田野村庄,驶向那座他们共同守护的书院。
窗外,冬日的阳光正暖,照着远山,照着田野,照着那些光秃秃的树。
远处,隐约能看见那座小城的轮廓。
那是他们的家。那是清音等了八十年的地方。那是他们将要一起度过一辈子的地方。
叶知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清音那封信里的最后一句:
“梅花开了。君可曾看见?”
她在心里轻轻回答:
看见了。姑婆,我们都看见了。
从今往后,年年岁岁,都会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