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年味渐散，银杏书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叶知秋坐在主殿的窗边，面前摊着一叠稿纸。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一格一格地落在纸上，落在她握着笔的手上。她写写停停，偶尔抬头看向窗外那棵腊梅树。

腊梅还在开着，但花朵不如年前那么盛了。金黄色的花瓣边缘开始泛白，有几朵已经飘落，铺在树下一小片，像一层薄薄的雪。

“写什么呢？”

陆时序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他把一杯放在叶知秋手边，在她对面坐下。

叶知秋放下笔，揉了揉手腕：“论文提纲。顾教授说，让我先写个初稿出来，开学后给他看看。”

陆时序拿起那叠稿纸，翻了翻。题目写着：《青溪镇陆氏老宅与银杏树的三百年——从一座民宅看浙西建筑变迁》。

“青溪镇？”他抬起头，“你准备写那个？”

叶知秋点点头：“上次去看了那棵银杏树和那些废墟，回来之后一直想着。那棵树三百多年了，老宅虽然塌了，但地基还在，格局还能看出来。如果能好好研究一下，说不定能写出点东西来。”

陆时序看着那些提纲，一页一页翻过去。建筑格局、材料分析、历史沿革、文化意义……写得有条有理，看得出下了功夫。

“顾教授肯定满意。”他把稿纸放回去，“你这论文，选题好，材料实，又有实地考察。比那些坐在图书馆里翻资料的有意思多了。”

叶知秋笑了：“你就捧我吧。八字还没一撇呢。”

陆时序摇摇头：“不是捧你。是真的好。知秋，你想想，现在研究古建筑的，有几个能像你这样，真正走进那些老房子的历史里去？你不只是研究房子，你是在研究房子里的人。那些住过的人，等过的人，走过的人。这才是最有价值的。”

叶知秋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时序，”她忽然说，“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陆时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一直都会。只是以前没机会说。”

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阳光正好。腊梅的花香飘进来，甜丝丝的，清清冷冷的。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是麻雀，在银杏小树的枝条上跳来跳去。

“时序，”叶知秋说，“你的工作怎么样了？古建筑保护中心那边，有消息吗？”

陆时序点点头：“周工帮我递了材料，说是年后给答复。应该快了。”

“你紧张吗？”

“有点。”陆时序诚实地说，“想去，又怕去不成。毕竟刚成立，名额有限。”

叶知秋握住他的手：“肯定能成的。你这么优秀，他们不要你，是他们的损失。”

陆时序笑了：“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种话了？”

叶知秋眨眨眼：“我一直都会。只是以前没机会说。”

两人又笑了。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正月里的阳光，虽然还是冬天的阳光，但已经有了春天的意思。照在身上，不像腊月那么冷，有一点点温，有一点点软。

“知秋，”陆时序忽然说，“你还记得吗？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刚开始修复书院。那时候这儿还是一片工地，到处是脚手架和砖瓦。”

叶知秋点点头：“记得。那时候鲁师傅他们刚来，韩师傅还在画那些云纹。你天天泡在工地上，我天天泡在资料室里。苏念天天拿着相机拍，林暮天天守夜看场子。”

“一年了。”陆时序说，“真快。”

“是啊。”叶知秋看着窗外那棵腊梅树，“一年前，我还不认识你。一年后，我们已经订婚了。”

陆时序握紧她的手：“后悔吗？”

叶知秋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认识。后悔这一年这么忙。后悔……”

“不后悔。”叶知秋打断他，“一点都不后悔。”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

“时序，这一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充实的一年。不是因为做了多少事，是因为和你一起做了这些事。是因为知道了清音姑婆的故事，是因为找到了陆琛的图纸，是因为把这座书院建起来了。是因为，遇见了你。”

陆时序看着她，眼眶有些发酸。

“知秋……”

“时序，”叶知秋继续说，“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叶知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想把我们的婚礼，定在秋天。”

陆时序愣了一下：“秋天？”

“嗯。”叶知秋说，“银杏叶黄的时候。就在那棵银杏树下。让那些金黄色的叶子，给我们当见证。”

陆时序看着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知秋，你确定？”

叶知秋点点头：“确定。我想了很久了。从那天在青溪镇说起，我就一直在想。秋天最好。不冷不热，银杏叶正黄。那棵树，见证了清音和陆琛的故事，见证了姑奶奶和爷爷的等待，也该见证我们的婚礼。”

陆时序握紧她的手：“好。就秋天。”

叶知秋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时序，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等我。”叶知秋说，“等我把论文写完，等我把工作定下来，等我把这些事都理顺。谢谢你愿意等。”

陆时序摇摇头：“不是等你。是一起等。等秋天，等银杏叶黄，等我们准备好。我们一起等。”

叶知秋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照在那叠稿纸上，照在那些写满字的页面上。腊梅的花香飘进来，甜丝丝的，清清冷冷的。远处，那棵银杏小树裹着厚厚的稻草，静静地站在阳光里，像是在听他们说话，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正月十五，元宵节。

银杏书院张灯结彩。苏念和林暮又来了，还带了几个银杏种籽的成员。

他们在腊梅树上挂满了小灯笼，红通通的，金灿灿的，把整棵树装扮得像一个巨大的花篮。

叶知秋站在树下，看着那些灯笼，笑了。

“苏念，你这是要把书院变成灯会啊？”

苏念一边挂灯笼一边说：“元宵节嘛，当然要热闹一点。你看，多好看！”

叶知秋抬头看着那些灯笼，确实好看。红灯笼，黄灯笼，还有一些彩色的，在腊梅的枝条间摇曳，在夕阳的余晖里闪闪发光。

“知秋，”苏念忽然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叶知秋看着她：“什么好消息？”

“纪录片剪完了！”苏念兴奋地说，“昨天最后一遍过审，林暮说没问题了。我准备春天的时候，在书院办个首映式，请大家都来看！”

叶知秋愣住了：“剪完了？这么快？”

“快什么快，都一年多了。”苏念说，“素材上百个小时，剪得我眼睛都快瞎了。但总算剪出来了。九十分钟，刚好一部长片的长度。”

叶知秋看着她，看着她兴奋的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苏念，谢谢你。”

苏念摆摆手：“谢什么谢。我是导演，这是我的作品。你和小陆，还有清音姑婆和陆琛先生，都是我的主角。能拍这个故事，是我的荣幸。”

叶知秋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远处，林暮在喊：“苏念！灯笼挂完了，快来煮汤圆！”

苏念应了一声，跑过去了。

叶知秋站在腊梅树下，看着那些灯笼，看着那棵银杏小树，看着那座在暮色中渐渐亮起来的书院。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一切都准备好了。

论文，工作，婚礼，纪录片。好像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好像春天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她也知道，生活从来不会一帆风顺。总会有意外，总会有波折，总会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就像去年春天，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遇见陆时序，会走进清音的故事，会亲手建起这座书院。

就像去年冬天，她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一张七十多年前的借据，会有一个等了七十八年的姑奶奶，会有一个终于回家的爷爷。

生活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站会遇见什么。

但有一点她知道：不管遇见什么，都有陆时序在身边。不管发生什么，他们都会一起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