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间是单人的,逝者家属有很高的管控权限,目送唐宛离开,俞嘉树关掉了这里的监控,坐下来等人。
白意飞比约定的时间迟了两分钟,看上去急匆匆的,进来先瞥了他一眼。
“你都准备好啦?”
“嗯。”俞嘉树站起身,“需要我怎么做?”
“不用做什么,”白意飞说,“这屋里随便挑个地方,坐着趴着躺着都无所谓,然后闭上眼睛睡觉就行了——明天一早或者几分钟后有人过来,就会发现你已经死于突发疾病。”
“好。”俞嘉树平静应声,“我可以躺进棺材里吗?”
白意飞耸耸肩:“你随意。”
俞嘉树上前两步,抬腿跨进冰棺,里面空间不算大,躺一个人绰绰有余,但两个人就有些拥挤了。
他慢慢坐下,接着躺下,与甘棠早已僵硬的、冰凉的身体贴在一起。
白意飞低头看着他们:“其实你可以再等两天的,毕竟要死了,而且可能再也活不过来,你真的不用再多活两天么?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俞嘉树的声音从冰棺里传出来,“明天遗体就要火化了。”
“烧成灰也不影响——”
“我会疯。”
白意飞话说一半被打断,声音戛然而止,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绕着冰棺走了一圈,又停在原地,一只手搭在边上。
“好了,你既然决定了,就闭上眼睛睡吧。”
俞嘉树往身侧探了探,摸到甘棠透着寒意的手握在手心,习惯性地帮他暖着,而后长长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白意飞后来做了什么,他不知道,也没听到什么声音,仿佛合上双眼的那一刻,他就沉入了梦中。
梦里阳光明媚,像叠了层柔光滤镜。
俞嘉树眯起眼睛,才看清眼前隔了一扇玻璃窗,他手里抓着一块湿抹布,正在擦上面的一道污渍,窗户外,一片枫叶摇摇晃晃,被风裹着朝这边飞过来。
这是……哪里?
他皱了皱眉,只觉得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明确的答案。
“嗨!”
一只手从后面拍了下他的肩膀。
俞嘉树缓缓转过身,立时僵在原地——这里是他高三时的教室,而拍他肩膀的那个人,笑意盈盈,比记忆中的脸稚嫩些许,是他从没见过的——
“甘棠。”
俞嘉树张了下唇,但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眼前的人也毫无反应。
“你是俞嘉树对吧?”甘棠笑着歪头。
俞嘉树机械地点头,仿佛身体有了自主意识,他眨了下眼,目光不舍得离开一寸。
是在做梦吗?还是……重生了?
但这明明不对。
甘棠不该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的。
是白意飞失败了吗?
“我叫甘棠,刚刚自我介绍说过了,你应该听到了吧?”面前的甘棠全然没察觉什么异样,自顾自地道,“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俞嘉树发着懵,无法控制自己的躯体,只能一动不动地看着,注视着,凝望着。
看吻过他无数次的那双唇一张一合,吐出四个字——
“我喜欢你。”
轰——
窗外晴天霹雳,骤然炸响一道惊雷,俞嘉树条件反射扭过头去,刚才还天光大亮的天空,转眼间阴云密布,黑压压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隐隐意识到不对,陡然回头,瞠目欲裂。站在眼前的甘棠不知所踪,教室里的黑板、书桌、同学也都消失不见。狂风大作,骤雨倾盆,雨丝连成幕布,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站在了自己家的楼下。
耳边嘈杂起来,警笛声、雨声、吵嚷声、脚步声混作一团,警车红蓝对比鲜明的灯光,成了混乱视野中唯一的锚点。
俞嘉树借着那光亮向前几步,水花交错的平地上,有人躺着,不知道谁给他盖上了一块黑布。
暴雨如箭,丝毫不心软地刺向大地,也刺向站在地上的他,和躺在地上的那具躯体。
手里沉甸甸的,他低头,看到一个方形的保温盒,包装上印着漂亮的艺术字,那是一盒蛋糕。
俞嘉树浑身猛地一软,只听咣当一声,手里的蛋糕重重摔在地上,几十公分的距离,看着严密结实的保温盒却四分五裂,很快被雨破坏得不堪入目。
他再次抬头,黑布被大风吹起,露出了被盖住的那张脸。
甘、
甘棠——!!!
俞嘉树猝然惊坐起,心脏还在剧烈跳动着。
甘棠……
他喘了几口气,视线在沙发正对着的柜子上慢慢聚焦。
是梦。
是上辈子的梦。
他闭上眼呼出一口气,睡前的记忆渐渐回笼,甘棠说他在家里,想睡一觉,睡醒了就给他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