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庙大殿彻上明造,梁、椽、枋、檩,层层叠叠,都隐没在头顶那片幽暗里。寻常时候,无人在意,除非像严修明这样,折腾到精疲力竭,轰然躺倒,一双忧郁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顶棚,才能于昏暗中分辨其纵横交错。
可他太年轻了。那双眼睛过早窥见了世间权欲纵横,其情、其欲、其行,错综纷乱,无所归一,不得安宁。
严母王喜云,攀附皇权,抛家弃子,却是个心尖命穷的。外人都这么说,但严家人自己心里门清,这又是一段百转哀肠。
王喜云为县丞之女,天生丽质,严定山对她一见钟情,不顾门第之见,执意聘为正妻。娶进门后,不仅对她宠爱有加,连带着她那几个兄弟都跟着鸡犬升天,在朝中谋了差事。
偏就严修明的小舅王兴不争气。仗着姐夫是严定山,在外头横行霸道,侵占他人田宅不说,还闹出了人命。严定山有心回护,却被牵连下水,事情越扯越大,竟被扣上了“结党营私、欺压百姓”的罪名。
树大招风。严家到了如今的势力,说是根深叶茂,可保不齐哪个蛀洞就把整棵树给蛀空了。那阵子,严定山四处托人求情,往日里称兄道弟的同僚、受了严家恩惠的门生,一个个避之不及,连门都不肯开。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就在严定山一筹莫展之际,王喜云说她有法子。
原是严定山先前与东宫有些来往,王喜云也跟着出入过几次东宫,与太子李桓打过几个照面。就是那几次照面,李桓便上了心。可太子到底是太子,怎能明晃晃地去夺臣妻?再喜欢的人,得了机会远远望一眼便是,也不会惊扰任何人。
王喜云却是知晓他心思的。她告诉了严定山,严定山也知晓了。
夫妻间本该互相信任,可严定山得知此事的那一天,恰好是王喜云决意离开严府、去东宫伺候李桓之时。也就是说,王喜云只是来知会一声,不是来商量的。
此举意图明显,便是求东宫庇护严家。
可严定山并不领情。他满脑子都在想,在此之前,爱妻与太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见过多少面,说过多少话,这话里又传了多少情?
疑窦一旦起了,恩情就不存在了。
严定山默默看着爱妻离开府邸,没有拦。从那以后,严家也顺理成章地成了太子党。
严家是保下来了。偏偏太子不争气。
王喜云离的第二年,晋王李齐以“太子谋反”之名,在永春门伏击了李桓的车驾。李桓被杀,不到一天时间,整个东宫被血洗,尸横遍地。
李齐登基后,清算太子党,严家族中,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唯独严定山一脉,仅仅被贬到桂州。
这一切还是因为王喜云。
李桓待她,也是极好的,甚至算得上宠溺。可宫变之后,王喜云一口咬定,自己是被太子强抢去的,严家也是被迫绑在太子这条船上。如此,李恒谋反便多了一条证据,且拉拢朝臣的手段,堪称卑劣。
李齐念在王氏聪慧豁达,在太子府中忍辱负重,探得机密,有功于社稷,不予追究,令其返还严家。
陛下饶恕了她,但朝中群臣不肯放过她。那些大儒,恨透了这些年的权斗倾轧,却对眼下的局面无可奈何,只好把一腔怒气全泼在一个妇人身上。
于妇人而言,就不该有独立于家族的政治智慧。从父从夫,天经地义。那些“不贞不洁”“红颜祸水”的骂名,传遍了大街小巷。渐渐地,没人相信一个妇人能挽救一个家族。
王喜云回到严府,上上下下看她的眼光都不及从前。严修明更是无法面对这样的母亲。她不再是记忆里那个温柔的女人,而是一个陌生的、沉默的、眼神空洞的躯壳。
后来,王喜云失踪了。一家人默许了夫人的失踪,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但有些事情,已经变味了。
严定山变得越发古怪。那些年,严修明看见父亲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将军,变成一个沉默寡言、酗酒颓丧的男人。父亲有时会突然暴怒,抽他鞭子;有时又会拉着他的手,叹着气说“你要争气,严家不能毁在我手里”。
严修明分不清父亲是爱他还是恨他,就像当年分不清母亲是好人还是坏人。
其实也不是分不清,只是他心里的声音被淹没了。若想清晰地听到,就得面对自己的无能。相比之下,就这么含糊过去,不去深究,不去对峙,这便是智慧,是对谁都是有益处的智慧。
神佛赐予他智慧,含含糊糊地把西康公主迎进皇宫,就算交差了。是他非要怜悯她的脆弱,是他非要爱上她的疯狂。
如今,他把人家菩萨的造像砸了。可高高在上的地藏王,依旧垂眸,依旧慈悲,俯视着地上这个被自己的良心撕成碎片的男人。而那个他为之发疯的女人,早已尖叫着跑出了大殿。
康缇跑出大殿,被雨水冲刷过的院子格外清透。地面上的青砖,遍布着大大小小的水洼,清得像一面面镜子,将她白晃晃的身影,映得左一块右一块,好似碎了一地。
殿里的轰响引来了寺中的僧人。老主持和徒弟们,三三两两聚过来。有人举着油灯,有人攥着念珠,有人手里还拎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扫帚。
他们站在殿门外,瞪圆了眼睛,望着那掀倒的铜炉、残破的造像、散了一地的香灰,还有皱皱巴巴瘫在地上的那个人。
“这……这是怎么了?”一个小沙弥缩在师兄身后,声音发颤。
“造孽啊,造孽啊!”一个老僧摇头叹气,手里的念珠拨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