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舟！”看到他，凤栖梧看起来十分雀跃。她背后开始重新凝结的阵法华光流转，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百年来第一次完整闭合。泄露的气息开始减弱。

千年记忆、被封印的混沌悲愿、以及凤栖梧刚刚进行的“补全”仪式所散发的悲壮气息，一同冲刷着他。

这冲击，比他此生记忆中所有的战斗都更剧烈。他理解了她的选择，也因此更深刻地理解了林斯涵计划的恐怖。沈云舟清楚地知道，凤栖梧一旦离开地底，出现在地面的瞬间，林斯涵将会把握住最后的机会，借助芯片发动“飞升仪式”。带她出去，就是将她送入林斯涵那个永恒囚禁、扭曲一切的“涅槃之间”。

——而那将亵渎这一切牺牲。

而唯一彻底重置这一切，摧毁林斯涵企图的唯一方式，就是在这里，以他源自此地、与她此刻状态共鸣的力量，给予凤栖梧“死亡”，从而触发凤凰涅槃。只有这样才能斩断芯片，斩断契约，斩断林斯涵的所有企图，将凤栖梧从既定的噩梦中彻底解放。

“沈云舟！”凤栖梧全然不顾及自己的伤口朝他飞奔而来。

沈云舟甚至想不起来，上一次凤栖梧冲着他露出这么真心的笑意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甚至记忆里，凤栖梧总是不怎么待见他。即便是想起了在天垣失落的那几年，两个人之间也总是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他总以为，凤栖梧大概是不喜欢自己的。

可凤栖梧刚刚才为他做了这样大的牺牲……她该有多痛啊……

沈云舟看着跑到自己面前、兴高采烈的人，轻轻地把她的眼前发丝捋到耳侧，言语里，是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宠溺：“怎么了？这么高兴？”

“哼哼，我刚刚可是拯救了世界好不好！你怎么才来啊！你是不是迷路啦？”凤栖梧得意洋洋，不过她倒是庆幸沈云舟没有和她降落在一处，不然这厮岂能同意让给自己剜骨？

沈云舟走近了。他走得这样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中那冰封之下，似乎有某种极其剧烈的东西在寸寸碎裂。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源自他本身骨髓的、冰冷的绝望。

“你怎么了？”凤栖梧破天荒没有躲开。她察觉到了沈云舟的不安、痛苦和挣扎，感同身受到了他的困境。就像是他们的骨头此刻紧紧连接，此后也将连接成百数千年。

“栖梧。”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重地砸在她心口。

她怔住了。所有准备好的话，所有关于胜利、关于责任、关于未来的言语，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然后，她看见他抬起了手。

那只骨节分明、曾经为她挡下无数攻击、也曾染满他自己的鲜血来安抚她的手掌，带着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抚上了她的脸颊。

指尖冰凉，直抵心脏。

凤栖梧浑身一颤，瞳孔微微收缩。她想抓住他的手，想后退，想问他到底怎么了。可他的动作里，有种让她动弹不得的魔力，一种混合了极致温柔与绝望凝固的沉重。

他的拇指，极轻地、近乎虔诚地，摩挲过她的脸颊，仿佛要拭去一切污秽，留下最干净的轮廓，刻进永恒的记忆里。

他在她眼中，看到了自己此刻的模样——一个即将违背保护她的指令的刽子手，一个背叛她所有信任与期待的守护者。他在她眼中，也看到了茫然，看到了渐渐升起的、被温柔假象所蒙蔽的、一丝细微的依赖。

就是现在。

在她最不设防的这一刻。

沈云舟闭上眼，仿佛用尽了灵魂里最后一点力气，又仿佛是一种彻底的放弃与认命。他低下头。

一个吻，落了下来。

轻柔得不像话，如同冬日第一片雪花触碰温热的脸颊，带着冰冷的湿润和转瞬即逝的颤抖。落在她的唇上，封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疑问，也封住了他自己喉间几乎要溢出的悲鸣。

为什么？

为什么你的吻里，有这样铺天盖地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