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后，新君看上去竟颇有兴致。

他径直前往紫宸殿，此刻画师们已经按照他的吩咐，完成了陈君竹和李青的画像。画中有一男一女，男子面容清隽，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女子眉目极冷，眼下三点痣格外引人注目，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模样。

李澜细细观摩后，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将画像递给身边的侍卫：“把这个分发到大昭各城门关卡，告诉守军，前朝修撰陈静，女官林青犯下重罪，乃朝廷要犯，一旦发现，立即拿下。”

“是。”侍卫接过画像，犹豫片刻，“陛下，若是他们反抗……”

景华帝的神情云淡风轻，甩甩袖，径直找了一处坐下。

“尽量留活口。若实在留不住，也不必勉强。”

侍卫领命而去。

李澜抚了抚须发，感慨着年华若流水般飞逝，自己也是个上了年岁的中年人了。勾心斗角，终究是耗费心力之事。

他看向窗外，鸟雀叽叽喳喳地叫着，春日正午的阳光亦温暖和煦，倒影中他的脸色却若深秋的寒潭。

陈君竹逃了，与他的预期并无二致。

闻氏果然是个靠不住的棋子。不，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她靠不住。为了爱情连毒药都敢随意使用，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呢。

他故意给她机会，故意让她放走陈君竹，是因为他知道陈君竹一定会去找李青。

而只要陈君竹找到李青，他的人就能跟着找到。

一个天衣无缝的饵。他不在乎这个饵最后是死是活，他只要李青的下落。

内侍的禀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顾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

顾观复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很显然，他对这个满面笑容的新君隐隐有防御的态势。

他身着玄衣，脸上那些伤疤已经淡了许多，面容却依旧憔悴，尚未完全康复。

他眉目硬而朗，乍看之间又沉淀了些许沉静，像一株被风雪压弯又倔强挺直的青松。

“臣顾观复，参见陛下。”他单膝跪地，行礼如仪。

李澜忙起身扶他起来，关切道：“顾将军不必多礼，赐坐。这些日子休养得如何？太医开的药可有按时服用？”

“多谢陛下挂怀，”顾观复声音沙哑，草草回答道，“臣已无大碍。”

“将军受苦了。”李澜叹了口气，语气沉痛，“孤没能早些救你出来，是孤的过失。”

顾观复只是将头埋得更深：“陛下不必自责，那地牢里暗无天日，谁也想不到臣会在那里。”

李澜蹲下身来，琥珀色的眸子与他平视：“顾将军，孤有一事相求。”

“陛下请讲。”

“孤近日得到一条小道消息，永安可能还活着。”

顾观复神色微动，瞳孔皱缩：“您是说永安公主？”

“前些日子有传言说就在昭京，见过一个带着幼女的可疑少年，”李澜轻轻一笑，漫不经心道，“孤怀疑，那就是永安和劫走她的人。”

“陛下希望臣去追查么。”

“自然，孤希望将军替朕把朕的小侄女——找，回，来。事成后，朕会奖赏你，封你为正一品镇国将军。”

说罢，李澜便站起了身子，又坐回御座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尚且年轻的将军。

即便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顾观复还是无法保持平静。

找回来和救回来显然不是一个意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陛下，”顾观复垂着眼，“臣有一事不明。”

“将军请说。”

“永安公主年纪尚幼，若找到后赶尽杀绝，是为不义。”

“将军说得对，”李澜把玩着案上的玉饰，“永安只是个孩子。可正因为她是个孩子，才更容易被人利用。孤不能冒这个险，让外人控制皇嗣。”

“宫变已成，不能再留下任何隐患。此事宁可错信，不可不信。”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将军若是觉得为难，朕可以让别人去。”

顾观复：“……”

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地移过他的脸，照在深深浅浅的伤痕之上。他在地牢里度过了一千多个日夜，若有意识时，他就会想若是没有战败，就不会和牧之离心，李氏皇族也不会走到难堪的这一步。

可永安是牧之唯一的女儿，若是将这桩事交到他人手中，怕是更加凶多吉少。

思虑良久，他还是妥协了：“臣去。”

李澜转过身，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朕就知道，将军不会让朕失望。”

顾观复理了理衣襟，面色严肃：“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