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画面渐渐模糊起来,像有一层水雾蒙在了眼睛上。斯佩多的脸、月光下的月之遗迹、那个攥着冬菇叶子咯咯笑的三岁小孩——所有的轮廓都在淡化,颜色与颜色之间开始交融,界线消失,最后全部归于一片沉沉的黑暗。
汐诺感觉到一阵眩晕,像被人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拉,四周的压力在变化,耳边有嗡嗡的低响。
然后她醒了。
后背靠着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屁股底下是冰凉的地面,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混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她睁开眼睛,头顶是灰蒙蒙的天花板,有裂缝,有霉斑,有某根管道漏水的滴答声。
黑曜乐园。她回来了。
汐诺撑着地面坐起来,发现身边围了一圈人。
尤尼跪坐在她右手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胸前的橙色奶嘴散发着温吞的橙红色光芒,那光芒不大,但很稳,像一盏在风中也不肯灭的小灯。她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嘴唇抿着,看到汐诺睁眼的瞬间,那双大眼睛里绷着的那根弦才松了一下。
库洛姆蹲在她左手边,三叉戟靠在肩膀上,一只手握着戟杆,另一只手撑在地面上。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些,紫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右眼的眼罩下露出一小截苍白的皮肤。她也在支撑着什么东西,汐诺能感觉到从库洛姆身上散发出来的、薄薄的雾之火焰,像一层纱一样笼罩在她们周围。
小春和京子挤在尤尼和库洛姆身后,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小春的嘴唇有点发白,京子的眉头皱着,但看到汐诺醒了,两个人的眼睛同时亮了一下。
“汐诺!”
四个人几乎是同时凑过来的。汐诺被四张脸围在中间,近到能看清京子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的灰尘,能看清小春鼻尖上那颗小小的痣。
“怎么了?”汐诺眨了眨眼,脑子还没完全从那个三岁的身体里抽离出来。
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怎么说话。
尤尼低了一下头,胸前的奶嘴又闪了一下光。汐诺顺着那道光看过去——她们所在的这个小空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更大的空间里切割出来的。周围的空气有一层薄薄的靛青色,像隔着一层半透明的纱看世界,所有的轮廓都是模糊的,所有的声音都是闷的。
而在这层纱的外面,是更浓更深的靛青色。
幻术。
整片黑曜乐园都被斯佩多的幻术笼罩了。小春和京子是普通人,承受不住幻术带来的混乱感——那种视觉、听觉、平衡感全部被扭曲的感觉,会让普通人几秒之内就头晕目眩,时间长了甚至会昏过去。尤尼和库洛姆在用她们的力量撑起一个小小的、干净的空间,把幻术隔绝在外面。
汐诺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自己也能帮忙。她试着凝出一张扑克牌——食指和中指并拢,火焰往指尖送——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扑克牌没有出现。
她试了第二次,第三次,指尖只有几粒细小的凫青色的火星,闪了一下就灭了。
汐诺没有感到震惊。她的扑克牌能力来自斯佩多,在斯佩多面前用不了,好像是在情理之中。她甚至觉得有点理所当然——老师在面前,学生的本事自然就使不出来了。
但扑克牌用不了,不代表她什么都做不了。
汐诺深吸一口气,双手张开,手心朝外。
银白色的月之炎从她的掌心燃了起来。不大,两簇小火苗,在靛青色的幻术空气中跳动,像两只迷路的萤火虫。她不知道月之炎能干什么。她知道月之炎能凝结成刃,能切割,能攻击——但如果把很多很多的月之炎聚在一起,是不是也能凝结成别的东西?比如,一面盾?一个罩子?
她把火焰往外推。月之炎从她的手心蔓延开来,先是在她的皮肤上铺了薄薄的一层,像戴了一双银白色的手套。然后那层火焰开始往外扩,边缘一点一点地向外延伸,像一滴墨在纸上慢慢晕开,但墨是银白色的,纸是靛青色的。
汐诺想不出什么形状。她不是建筑师,不是设计师,她甚至画圆都画不圆。她只是在脑子里想了一个很简单的画面——把大家包起来。像一个碗,像一个球,像冬天裹在身上的毯子,什么都行,只要能把她们五个人罩在里面,把外面的靛青色隔开。
月之炎听从了她的想法。
银白色的火焰从她的掌心涌出,呈半圆形展开,像一个透明的穹顶,一点一点地把五个人笼罩在下面。火焰很薄,薄到几乎透明,但那层银白色在靛青色的幻术背景中亮得像一轮小月亮。
刹那之间,幻术被隔开了。
小春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她的背挺直了,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京子也放松了肩膀,攥着裙摆的手松开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拍了拍。
尤尼的奶嘴暗了一些——不是灭了,是收了回去,橙红色的光芒从“支撑”变成了“待机”。库洛姆也收回了自己的火焰,三叉戟靠在肩上的角度从“戒备”变成了“休息”。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松了口气,肩膀一起往下塌了半寸。
“谢谢。”尤尼的声音很轻,但很真。
“没事,”汐诺说,她看着自己撑起来的那个银白色的穹顶,确认它够稳,然后才转过头看向尤尼,“不过……现在这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小春和京子互相看了一眼。京子先开的口,声音还有点发紧:“我们也不清楚……就是,一进来就感觉不对劲。”
小春点头,手还放在胸口上,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心跳有没有恢复正常:“哈咿……小春就感觉天旋地转的,然后什么都看不清了,什么都听不清了,然后尤尼和库洛姆就过来了,然后我们就坐在这里了……”
汐诺明白了。
从他们踏入黑曜乐园的那一秒开始,所有人就都在斯佩多的幻术里了。不是走到某个地方才触发的,不是看到什么东西才激活的——是第一步。踏进那道生锈的铁门的那一刻,幻术就已经笼罩了他们。
汐诺皱了皱眉。她不知道斯佩多为什么要这么做。是试炼吗?如果是试炼,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把所有人都困在幻术里,让尤尼和库洛姆去保护京子和小春,让纲吉一个人面对他——这不像试炼,更像是在……
她不知道像什么。
她只是觉得奇怪。
这个斯佩多,和她印象里的斯佩多,差别太大了。
她记忆里的斯佩多,更像是一个老师的形象。虽然看起来很“不靠谱”——会把她拎在半空中,会用幻术变出小丑然后把她吓哭,会在被她攥着头发的时候满脸写着“我后悔了”——但她觉得她记忆里的斯佩多是一个很好的人。他会教她东西,会耐着性子(虽然脸上很不耐烦)陪她玩,会在她被吓哭之后想办法哄她(虽然哄的方式很烂)。
但面前的这个斯佩多,很陌生。那种疏离感,那种高高在上的、像在看标本一样的目光,那种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摆布的从容——和她记忆里那个被三岁小孩攥着头发无可奈何的冬菇头,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汐诺想不明白。
她收回思绪,看向纲吉。
纲吉站在离她们十几步远的地方,左手凝聚着柔和的橙色火焰,右手掌心朝前,刚之炎已经蓄势待发。他的姿势很标准——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压低,右臂伸直,左臂曲起保持平衡。但他的表情很紧绷,暖棕色的眼睛在靛青色的雾气中快速移动着,追着斯佩多的身形。
斯佩多在雾气中穿梭。他的身体时隐时现,一会儿在纲吉的左边,一会儿在纲吉的右边,每一次出现都只停留不到半秒,留下一声“Nufufufu”的笑声就消散了。靛青色的雾气随着他的移动翻涌着,像一片被人搅动了的海。
纲吉在等他出现。
斯佩多出现了——在纲吉的正前方,距离不到十米。
纲吉发射了。
刚之炎从他的右掌喷薄而出,橙红色的火焰在空气中拉出一道灼热的轨迹,直奔斯佩多而去。那火焰的温度高到汐诺隔着半个房间都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热浪,高到空气都在颤抖,高到——
斯佩多的身形在火焰接触到他的前一秒消失了。
靛青色的雾气散开,又聚拢,像一朵被风吹散了又合拢的云。斯佩多不在那里了。他出现在另一个方向,手里拿着那面镜子,紫色的眼睛里映着橙红色的火光,嘴角挂着一丝“太慢了”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