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诺没有往下继续说。
她把兔子玩偶的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背上,手指在兔子的耳朵上绕了两圈又松开,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结尾,但那个结尾她早就想好了,从决定说“半真半假”的那一刻就想好了。
“其他的不重要了吧。”
她没打算说他们死去的理由。不是因为不能说——反正平行世界的事情,真真假假,她说什么都可以。而是因为她真的觉得那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情。怎么死的,被谁杀的,在哪个时间点死的——那些细节像是一本她翻了几页就合上的书,她记得书里有死亡,但不记得死亡的形状和颜色。
而且。
“反正呢,我当时大概听完也想明白了,因为那是平行世界嘛,所以,再加上,你看!这个世界的你们已经避免死亡了。所以,绝对没问题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亮了一些,语调往上扬了扬,像是在给一句话加一个感叹号。她甚至还笑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不算大但很确定的弧度。
空气沉静了。
那种沉静不是空的,而是满的。像一杯水倒到了杯口,表面张力把它撑在那里,再多一滴就会漫出来。汐诺能感觉到那杯水悬在杯口,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表面张力在微微颤动,能感觉到对面两个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她转着眼睛看着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
“额……你们为什么不说话?”
松田阵平先动了一下。他从柜子边上直起身,走过来,在汐诺面前站了一秒——也可能不到一秒——然后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一下不轻不重。手掌落下去的时候,汐诺感觉自己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像是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接住了。
“确实,”松田阵平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很稳,“我们哪有那么容易死。”
萩原研二在旁边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和平时那种轻轻的笑不一样,里面多了一些别的什么。他也站起来,走到松田阵平旁边,紫色的眼睛看了看汐诺,然后说了句:“就是啊,研二酱绝对要和小阵平一起长命百岁的。”
松田阵平移开了一步。
“Hagi,太恶心了。”
萩原研二的笑容碎了。他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说话时微微张开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从“感动”变成了“被背叛”,从“被背叛”变成了“我已经习惯了”,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汐诺看着萩原研二那张碎掉的脸,笑了一下。
松田阵平看了看表。那只表汐诺记得,是松田丈太郎送给他的升学礼物,表盘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松田阵平有一次拆炸弹的时候磕的。指针已经过了凌晨两点,夜安静得能听到房子外面草丛里虫子的叫声。
“回去睡觉。”松田阵平把表放下来,看了汐诺一眼。
汐诺摇了摇头,动作不大,但很确定:“不是说好了,要通宵吗?”
“对啊!”萩原研二从地上捡起他碎掉的笑容重新贴好,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轻快的、带着笑意的调子,“小阵平不能出尔反尔。”
松田阵平白了萩原研二一眼,那个白眼翻得很大很用力,像是在用整张脸表达“你能不能别起哄”这七个字。
“Hagi,别起哄。”
然后他转向汐诺。他的表情从“对萩原研二的白眼”切换到了“对汐诺的正常说话”,中间的过渡很生硬,像是电视换频道一样。
“明早还要去拳馆。”
汐诺看着他。松田阵平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汐诺先移开了目光。她不是被盯输的,她是觉得松田阵平说得对——明早还要去拳馆,她也没有自信到只睡几个小时还能在拳馆里蹦跶一天。
“好吧。”汐诺抱着兔子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跟两个人说了晚安,转身出了松田阵平的房间。走廊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把木地板照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她赤着脚踩在上面,脚底传来微凉的触感,一步一步走到了走廊另一头的房间门口。
她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很严实,月光只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白线,横在地板上,像一道被拉长了的标点符号。汐诺没有开灯,她闭着眼睛都能走遍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不需要灯。
她走到房间中间,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条天蓝色的布帘。
那是她和叶清来到这边不久后的事情。本来这个屋子里只有一张双人床——这本来是母亲的房间,床头柜上还有一张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穿着白衬衫,站在一棵很大的树下,笑得很淡。后来外婆来了,说两个孩子睡一张床不合适,就把双人床撤掉了,换成了两张单人床。一张靠墙,一张靠门。汐诺睡靠门的那张。中间挂了一条天蓝色的布帘,拉起来的时候能隔出两个小小的空间。
外婆说,这是给你们的私人空间。
那时候汐诺还不懂什么是私人空间。她只知道每天晚上睡觉前,哥哥会在帘子那边说“小乖晚安”,她会在帘子这边说“哥哥晚安”,然后两个人就隔着那条天蓝色的布帘,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慢慢入睡。
十岁那年,叶清离开后,这条布帘再也没有拉开过。
汐诺站在布帘前面,手抬起来,指尖碰到了布料的边缘。天蓝色的棉布,洗了很多次,边缘有些起毛了,颜色也比当初浅了一些。她用手指捏着那块布料,感觉到它的柔软和轻薄——只是一块布而已,拉开它只需要一秒钟。
她顿了很久。
手指捏着布料,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