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看到他的脑子里在转什么。
纲吉转过身,准备坐回自己的位置。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来,看了看汐诺——然后他看到了汐诺的便当盒盖子,上面堆满了食物。
炸鸡块,不是两块了,是四块。多了两块,一块是山本的——那块玉子烧旁边那个空位就是证据。香肠,不止一根,是好几根,堆在一起,红的,弯的,有的切了花刀,有的没切。厚蛋烧,金黄色的,叠了两层,最上面一层撒了几粒黑芝麻。还有一小团米饭,捏成了三角形,上面贴着一小片海苔,是了平的风格。
纲吉愣住了。
他看了一秒,两秒,三秒。他想起来了——就在刚才,他起身去递便当盒的时候,就是那一瞬间,几秒钟的时间。山本夹了一块炸鸡过来,狱寺拨了两根香肠过来,了平捏了一个饭团放上来。三个人同时动的,像是约好了一样。
“这是?”纲吉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
山本笑着说“没关系啦”。了平喊了一句“极限的不能饿着”。纲吉拿起那个盖子,端在手里,像端着一盘很重很重的东西。他的手指托着盖子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谢谢。”他说。然后他坐了下来,把盖子放在膝盖上,开始吃。他的筷子夹起一块炸鸡,咬了一口。凉了,皮不脆了,但很甜。他看着那块炸鸡,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甜的东西。
汐诺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把那口炸鸡咽下去,看着他嘴角那个很小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看着他的耳朵慢慢地、从耳尖开始、一点一点地红起来。她把自己的便当盒打开了。
她的便当盒是分层的。上面一层是菜,已经吃完了。下面一层是米饭,还没动过,白白的一层,铺满了整个底层,表面有几粒黑芝麻。她用筷子在米饭中间画了一条线,把左边的一半拨到了右边。右边的米饭在盒子里堆成了一个小山包,左边的位置空了。她把左边那半米饭拨到了纲吉的盖子上。
“给你。”她说。
纲吉看着那团突然出现在自己盖子上的米饭,白白的,松松的,还带着热气。他抬起头看汐诺。
“都给我,那汐诺你吃……”
“吃不了了。”
纲吉看着她的脸,看着她那双凫青色的、平静的、看不出在想什么的眼睛。他不相信。怎么可能就吃饱了?今天中午她也没吃多少,就是正常吃饭,正常夹菜,正常嚼,正常咽。他坐在她旁边,他知道她吃了多少——她吃的那点量,根本不可能“饱了”。是不是她心情不好?为什么?是因为松下川来了?是因为松下川叫她“汐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还是什么都没有,就是她自己不想吃了?
那下午万一她饿了怎么办?
他的脑子里转过这些念头的时候,额头上被弹了一下。
“很痛诶!”纲吉捂住了额头。疼的。弹得不重,但位置很准,正好是眉骨上方那个骨头最薄的地方,手指弹上去会有一种酸酸麻麻的感觉传到头皮。汐诺的手指收回去的时候,带起了一阵很轻的风。
“你忘了我上午吃了什么?”汐诺说。
纲吉回忆了一下。上午。上午——她吃了什么?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她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个纸袋,里面是一个舒芙蕾,她吃了一半,另一半给了库洛姆。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她去了一趟便利店,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面包,她边走边吃,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正好吃完。第三节课的时候——清水给汐诺和库洛姆一人一瓶牛奶,汐诺喝完了,瓶底没有剩。第四节课之前——她在翻书包的时候摸到了一把巴旦木,大概有七八颗,她一颗一颗地吃了,吃最后一颗的时候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她含着那颗巴旦木说了答案,坐下来之后才嚼碎咽下去。
纲吉的脑子里浮现出这些画面,但他觉得好像还有别的什么。他皱眉想了想,没想起来。
库洛姆在旁边小声地补充了。“还有三个肉松球、一个苹果……”
狱寺转过头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喂,你这家伙是怎么还没被撑死的。”他的语气是嫌弃的,但他的筷子已经伸到了自己的便当盒里,夹了一块青菜,放进了自己的嘴里。山本笑着说“这么多?好厉害呀”,他的筷子也夹了一块青菜,也放进了自己的嘴里。了平在后面喊了一句“樱井!极限的厉害!”,他的筷子夹了一块青菜,也放进了自己的嘴里。三个人同时吃的,像是约好了一样。
纲吉看着汐诺,又看了看她面前那个已经空了的上层、少了一半的下层的便当盒,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热量。好吧。这么多东西,确实不太可能饿了。他点了点头,把那团米饭拨到了自己的盖子上,和那四块炸鸡、好几根香肠、两层厚蛋烧放在了一起。他的盖子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人的午饭,更像是一个小型自助餐的陈列台。他低下头,开始吃饭,这次吃得比刚才快了一些,不是因为饿了,是因为菜太多了,凉了就不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