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三四年前——你还记得当时我去并盛之前,是有过一段时间被……额,霸凌?”
纲吉点头。他当然记得。他记得汐诺刚到并盛的时候,身上有一种很轻的、像薄雾一样的紧绷感。不是怕人,是那种——像是经历过什么事之后留下的一点后遗症。他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慢慢知道了。
汐诺看着他的表情,停了一下。然后她的语气放轻了一些,像是怕后面的话会显得太重:“就是,现在发现这件事可能不是那么简单,然后我们要来调查。”她说完,看了纲吉一眼。纲吉正看着她,眼里的不安快要溢出来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在说一件她经历过的事情”本身,就已经让他觉得不舒服了。
汐诺看到了那个眼神,她的语气又轻了一点:“我倒是没什么事情了,这么久过去,也不记得什么了。或者说,比起多么伤心,我倒是更好奇——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纲吉看了她很久。他看着她那双凫青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说到“好奇”的时候亮了一下,是真的亮了一下——那种“我想知道答案”的光,和“我被伤害过”的光是不一样的。他点了点头。
汐诺低下头,开始翻看那沓资料。资料写得很详细——当年同班同学的背景调查、所有人的人际关系、谁和谁走得近、谁和谁有过矛盾、谁在哪个时间段请假了、谁的成绩如何、谁的家庭状况如何,全部列得清清楚楚。汐诺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速度不快不慢,在某几页上停下来多看了一会儿。纲吉凑过来看了一眼,看到上面是一行一行的名字和数字。他看不太懂,但他看到了最后一条,那一行字被单独列在页面的底部,用稍微大一点的字体写着——“综合来看,百分之四十的人对樱井汐诺有意见,但不到需要被孤立的程度。”
纲吉瞪大了眼睛。“百分之四十?!为什么!”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他看着那行字,像是在看一个他无法理解的数学公式。他不理解——樱井汐诺是一个那么那么好的人,怎么会有人对她有意见?百分之四十?那是一半的班级啊。为什么?
清水岱滢靠在办公桌边,手里转着一支笔,用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的语气开口了:“剩下的百分之六十——有百分之十的人觉得樱井汐诺不可理喻,百分之二十并不是特别了解,还有百分之三十觉得没法评价。”
沢田纲吉:“为什么会没有正面评价啊!”他的声音又高了半个调,“这是正经统计吗!”
汐诺挠了挠头。她的手指插进头发里,从额头往后梳了一下,动作很随意,带起了一小撮翘起来的碎发。她尬笑了两声,那笑声很短很轻,像是一块石头被丢进水里,水花还没散开就沉下去了。清水岱滢耸了耸肩,用一种“我说了你可不要生气”的语气开口了:“沢田,你对樱井汐诺的滤镜太深了。”
汐诺白了清水岱滢一眼。那一眼很短很快,但意思很清楚——“你少说两句”。然后她转向纲吉,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我是在说别人的事”的语气开口了:“我当时可能比较……就是性格比较直吧。”
“你那叫做直?”清水岱滢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带着一种“我忍不住了”的补刀,“简单来说就是完全的锋芒毕露,并且嘴上完全不饶人。记得有一个人去找你问题吧——当时那个小男生好像还对你有点好感?”说到这里,清水岱滢扫过沢田纲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纲吉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他的脑子还在处理“百分之四十”和“没有正面评价”这两条信息。
清水岱滢继续说:“然后,那个小男生回来就哭了。”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汐诺回忆了一下,她的眉毛微微皱起来,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有打开过的相册。“没有吧,”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我记得我就是正常指出了他的问题所在……啊……”
她停住了。像是翻到了那一页。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清水岱滢表示无奈,耸了耸肩。“总而言之,你当时的处事方式……他们没法接受。”
纲吉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但是没法接受也不是汐诺的问题吧。”
清水岱滢长长的“哦~”了一声。那声“哦”拖得很长,音调先高后低再高,像一个在乐曲中突然出现的装饰音。她的目光从纲吉脸上移到汐诺脸上,又从汐诺脸上移回纲吉脸上,然后发出了那声响亮而意味深长的“哦”。她没有说“哦”是什么意思,但她的表情已经说了很多——她看看沢田纲吉又看看樱井汐诺,啧啧了两声。
汐诺没有接她那声“哦”,也没有接那个“啧啧”。她点了一下头,说:“所以,这就是一个疑问——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要调查。”
纲吉也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自己跟上了节奏。“那我们从哪里开始呢?”
清水岱滢和樱井汐诺互相看了一眼。两个人之间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了一下,像是两根电线碰在了一起,发出了一点看不见的火花。然后她们同时开口了,说出来的名字是一样的。
“松下川!”
纲吉震惊。“松下川?他,他不是……”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但组织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他想起昨天天台上那个灰色眼睛的、肤色惨白的、慢吞吞的、说话很轻的人。他不明白——为什么是他?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做那种事的人。或者说,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做任何事的人。他看起来太安静了,太没有攻击性了,太像一株不需要阳光也能活着的植物。
清水点头,像是在确认他的反应在她的预料之中。“没错,就是他。毕竟他的态度让我很好奇。”
纲吉:“什么态度?”
清水把笔放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她的表情认真了一些,语气也放慢了一些:“当时我准备调查这件事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松下川——因为他是当时为数不多的、和樱井汐诺还算有交集的、并且后来没有失联的人。我想让他和我一起调查,但是他拒绝了。他说他觉得这件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不该再翻出来。”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给纲吉消化的时间,“所以我就自己查。过了大概半个月,他看到我真的开始查了,突然说要加入。然后我们就一起调查。”
纲吉不理解。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可是……”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犹豫,“或许他真的只是想来帮忙?或者别的?”
他说完,立马就后悔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他明明也觉得不对劲,明明也在心里画了一个问号,但他就是说出来了一种“也许没有恶意”的可能性。他可能是在替那个人辩解,也可能是——他不想让自己那么快就去怀疑一个人。汐诺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像是在告诉他“没关系”:“带你来就是想让你一起调查。有什么想说的可以直接说了。我们也是在猜测啦,不要太有压力。”
纲吉点了点头。汐诺继续说下去,她的话转了一个弯,像是从一个路口拐进了另一条街:“你想的也有道理,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