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后山北侧风口隘口的布控包围圈,安静僵持了整整三个小时。
山风卷着晨间微凉的雾气掠过山林,吹散了昨夜堆积的厚重阴霾,天光彻底穿透云层,落满整片曾经阴森死寂的禁地山林。
地底绝对闭环迷宫毫无意外、毫无变数。
无论黑袍人如何迂回逃窜、如何隐匿蛰伏、如何钻尽死角,终究逃不开寒武纪岩层排布的天然铁律,逃不开早已被陈珩青一眼看透的地形闭环。
正午时分,迷宫最外侧的主通道出口处,一道漆黑人影终于被迫踏出幽暗深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反扑,没有鱼死网破的厮杀,没有最后的棋局引爆。
黑袍人满身落灰,黑袍边角被岩壁碎石刮得破损不堪,周身戾气尽数收敛,只剩一种沉寂到诡异、偏执到极致的死寂。
他终究没能躲得过闭环迷宫的宿命锁死,更没能胆量赌一把满山乱窜的野猪冲撞。
与其被山野牲畜狼狈拱出、落得毕生最荒唐的羞辱,不如主动走出,直面这场早已尘埃落定的溃败。
五十年黑暗执棋,终局落幕。
半生自负封神,终被少年碾压。
重案组全员瞬间收网,制式手铐精准扣住他枯冷的手腕,冰凉的金属锁扣闭合的瞬间,彻底斩断他最后的自由,也正式终结这起横跨半世纪的西山禁地连环棋局案。
全程温顺配合,不挣扎、不反抗、不嘶吼、不暴动。
唯独那双藏在黑袍阴影下的眼眸,隔着层层人群,越过所有刑侦队员、越过彧疆的凛冽气场、越过陈可凡紧绷的视线,死死、直直、寸寸锁定人群最前方的陈珩青。
眼底没有恨意滔天的暴戾,没有落败不甘的暴怒。
只有一种深沉、粘稠、近乎病态的执念,疯狂滋生、无限蔓延。
他被擒、被锁、被抓、被定罪。
但他心底那个疯狂到极致的念头,从未消散,反而愈发坚定、愈发清晰。
困不了你一局,那我便困你半生。
赢不了你一时,那我便缠你一世。
棋局可以落幕,执念永不收场。
我半生黑暗,只为你而来。
我余生岁月,只为你而存。
全场所有人都能清晰感知到那道阴沉沉、黏腻腻、死死缠人的视线,莫名心底发寒、脊背发紧。
唯独被锁定的当事人陈珩青,满脸无感、满脸不屑、满脸敷衍。
少年单手插兜,慵懒站在天光之下,迎着对方极致偏执的目光,只轻轻翻了个白眼,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轻蔑、极其无所谓的嗤笑。
半生困我?
一世缠我?
无聊。
幼稚。
小儿科的自我感动罢了。
在绝对的脑力碾压、绝对的理性思维面前,任何执念、任何纠缠、任何半生囚笼的妄想,都显得荒唐又可笑。
他连多看对方一眼的耐心都没有,心底只剩极致的枯燥与无语。
就这?
折腾五十年,布局半世纪,最后也就这点出息?
除了自我内耗、自我感动、自我偏执,一无所长。
果然,智商不如猪猪的人,格局也就仅限于此了。
黑袍人被特警有序押解离场,带上专用审讯囚车,全程静默无言,唯独目光自始至终,从未离开过陈珩青的身影。
后山抓捕现场尘埃落定,全员开始有序收尾、勘验现场、固定物证、清理机关残骸。
喧嚣渐息,人群散开,紧绷了整整一夜的刑侦现场,终于迎来结案前最后的关键流程——封闭式专项审讯。
这起案件不同于普通刑事凶案,无暴力伤人的直观罪状,全程依托心理博弈、机关诡计、人性囚笼布局,凶手心性扭曲、偏执极致、半生认知异于常人,普通刑侦审讯根本摸不透他的心理软肋,也撬不开他封闭五十年的心扉。
谁来主审,成了当下最关键的问题。
人群之中,陈可凡周身气场骤然沉了下来,平日里温柔沉稳的眉眼覆上一层少见的冷冽锐利。
他往前踏出一步,目光望向彧疆,语气坚定、态度执着,带着藏不住的战意与护短的执拗。
“彧队,这次审讯,我来主审。”
此话一出,旁边几人皆是微微一怔。
谁都看得出来,陈可凡平日里素来冷静克制、温柔内敛、处事稳妥,极少主动争抢任务、主动请缨攻坚。
可这一次,他异常坚决。
原因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个黑袍执棋者,蛰伏五十年、布下漫天死局、量身针对、步步纠缠、全程锁定的目标,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陈珩青。
他针对他、算计他、试探他、纠缠他、甚至妄想困他半生、缠他一世。
作为哥哥,陈可凡心底憋着整整一夜的火气。
他从头到尾都想好好会一会这个藏在黑暗里疯魔半生的凶手。
想亲眼看一看,到底是什么样扭曲的心理、什么样病态的执念、什么样阴暗的人格,会对着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偏执纠缠、步步紧逼、倾尽半生棋局只为针对一人。
他要亲自审讯、亲自问话、亲自撕开对方伪装的黑暗外壳,看透他所有的执念根源。
这是兄长刻在骨子里的护短,是亲眼看着弟弟一次次身陷死局、一次次贴身作死、一次次被人终身盯上之后,积压已久的较真与怒意。
可他话音刚落,身侧一道温柔却笃定的女声,轻轻响起,温柔却不容拒绝,直接否定了他的请缨。
“可凡,不行。”
汵涵缓步上前,清冷温柔的眸光沉静通透,精准看透所有症结,语气平稳专业:“这次审讯,我来。”
陈可凡微微蹙眉,眼底带着几分不甘与不解:“为什么?我想亲自问清楚他的目的。”
汵涵轻轻抬手,安抚性地拂了拂他的手臂,耐心细致地解释,句句专业、句句在理,无可辩驳。
“我知道你想为珩青出头,想亲自对峙这个针对他半生的凶犯。”
“但你现在的情绪不适合主审。”
“你带着主观护短情绪、带着私人怒意、带着兄长的偏袒执念,一旦入座主审位,很容易被情绪牵着走,失去审讯的客观性、冷静性、专业性。”
“最重要的一点——他是极致偏执型反社会人格,半生封闭、执念单一、心性扭曲到极致,普通刑侦问话、逻辑施压,对他完全无效。”
“他不怕刑罚、不怕定罪、不怕牢狱、不怕死亡。”
“他唯一的软肋、唯一的执念、唯一的情绪波动点,全部集中在心理层面。”
“这种深耕半生、自我囚禁、心理畸形的疯魔人格,只有心理侧写专业审讯,才能精准击破、精准拿捏、精准撬开他的嘴。”
“刑侦审讯讲证据、讲逻辑、讲罪状。”
“心理审讯,讲执念、讲软肋、讲心态、讲人性崩塌。”
“这一局,我比你合适。”
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专业拉满,瞬间说服在场所有人。
彧疆微微颔首,拍板定音:“汵涵主审,最优选择。”
陈可凡沉默两秒,心底的不甘缓缓压下,终究清楚汵涵说的句句属实。
他纵使刑侦能力顶尖、逻辑推演超强、办案沉稳老练,却终究不擅长对付这种极致疯魔、极致偏执、心理完全异于常人的黑暗人格。
只能无奈妥协,轻轻叹气:“好,听你的。”
话音落下,汵涵目光微微一转,落在旁边全程吃瓜、满脸无所谓、甚至还在暗自嫌弃凶手太无聊的少年身上。
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笑意,温柔开口:“审讯室可以带一名辅助旁听。”
“珩青,你跟我进去。”
这个决定,恰到好处,无人反驳。
整场棋局,从头到尾,唯有陈珩青是唯一破局者、唯一对等对手、唯一牵动凶手所有情绪、所有执念、所有底牌的人。
凶手所有的疯魔、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执念、所有的半生妄想,全部因他而起、为他而生。
他在场旁听,反而能最直观、最精准、最细微地捕捉凶手所有微表情、所有心理波动、所有隐藏心事。
是最好的旁听辅助,也是唯一能牵动凶手情绪的关键变量。
当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让这位嘴碎第一、吐槽第一、嚣张第一、耐不住沉默、忍不了严肃的少年安安静静旁听,全程不说话、不插嘴、不吐槽、不抬杠,基本等于不可能。
审讯室布置极简、肃穆、冷白、压抑。
密闭空间,单向透光玻璃,冷白色灯光均匀洒落,空气干燥冰冷,无声无息透着令人窒息的严肃感。
黑袍人被固定在审讯椅上,双手束缚、身姿挺直、脊背僵硬,哪怕身陷囹圄、罪证确凿、全盘落败,依旧带着半生执棋者的孤傲与偏执。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执着、依旧死死盯着门口,仿佛在静静等待他此生唯一的对手、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少年。
汵涵整理好笔录文件,身姿端庄沉静,落座主审位,气场瞬间切换。
褪去平日里的温柔温婉,换上专业、冷静、通透、锐利的职业气场。
她抬手调试录音设备,核对审讯流程,动作有条不紊、沉稳专业。
陈珩青随意坐在旁边的旁听座椅上,坐姿懒散、身姿松弛、百无聊赖,一脸“赶紧结束、浪费我时间”的敷衍模样。
安静不过三秒。
审讯尚未正式开场,汵涵刚刚低头翻看笔录提纲,准备梳理第一句审讯问话。
旁边的陈珩青,已经彻底耐不住沉默,嘴碎属性准时上线,毫无预兆直接开口插嘴,轻飘飘一句吐槽,打破审讯室极致严肃的氛围。
“我说,嫂嫂也别整理了,没必要。”
少年语气懒散随意,满脸看透一切的淡然。
“他心理那点小毛病、小执念、小妄想,我一眼就看穿了。”
“无非就是五十年没人陪他玩、没人懂他棋、没人破他局,孤独疯魔太久,好不容易遇到个能碾压他的人,就死抓着不放,非要缠人半生。”
“典型的缺对手、缺关注、缺存在感,自我感动式偏执,低级心理问题。”
汵涵:“……”
刚拿起笔,还没开口的主审,瞬间被旁听抢完全程台词。
汵涵无奈侧头,轻声提醒:“珩青,我主审,你安静旁听,不要插嘴。”
“哦哦,好。”
陈珩青乖巧一秒,随即彻底放飞,根本憋不住半句话。
汵涵刚刚酝酿好话术,抬眼看向黑袍人,语气专业平缓,正要开口询问核心执念根源。
话音还没出口半句。
旁边的陈珩青又双叒叕抢先插嘴,语速飞快、吐槽密集、句句精准戳人心窝。
“还有啊,你也不用问他为什么布局、为什么囚山、为什么偏执。”